呼吸声停了。
就在何不在看清井口青砖上那行字的瞬间。
那沉重、缓慢、仿佛沉睡巨兽般的呼吸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井壁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井底深处,发出空洞的、遥远的“嘀嗒”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跳的间隙里。
何不在的手还握着手电,光束笔首地照向井口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只要稍稍移动手腕,光束就会向井底深处探去——
但他的手,纹丝不动。
他记得师父说过的话,那是在他第一次独自处理“东西”之前,师父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在,有些东西,可以看。”
“有些东西,不能看。”
“还有些东西……”
“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眼前的这口井,井底的东西,显然属于第三种。
何不在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盖在了手电的灯头上。
光束骤然消失。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眼睛失去作用,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吴辰珍压抑的呼吸,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很轻,很稳,但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听见小不在在他大衣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警告——它在害怕,但更在警惕。
他听见井壁液体滴落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搏动,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微弱轰鸣。
他还听见——
井底,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呼吸,不是心跳。
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粘稠的、仿佛无数条湿滑的触手在岩壁上缓慢爬行的声音。
“沙……沙……”
“淅淅索索……”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它在往上爬。
从井底深处,顺着湿滑的井壁,一点一点,向上爬。
何不在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用那只盖着手电灯头的手,缓缓下压,示意身后的吴辰珍不要出声,也不要动。
吴辰珍看见了那个手势。
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何不在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能感觉到。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的重心放低,脚掌紧贴地面,随时准备后退,也随时准备前冲。
掌心的疤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皮肉里。疤痕周围的血管纹路,己经蔓延到了小臂,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有生命般,朝着一个方向延伸——
朝着井口的方向。
吴辰珍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那条手臂,指尖掐进肉里,用疼痛压制住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奔向井口的冲动。
井底那“淅淅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何不在能闻到那股气味——浓烈的、甜腻的腥气,混杂着铁锈和霉味,从井口涌上来,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一股微弱的、带着湿冷气息的风,从井底吹上来,拂过他的脸,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甚至能感觉到,井口边缘的青砖,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有东西,就要爬上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
“啪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滴在了何不在的手背上。
不是从井壁滴落的。
是从井口上方,滴下来的。
温热的,带着甜腥气,像血,但比血更粘稠。
何不在的手背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抬头。
他师父还说过另一句话:
“不在,有些东西,不能看,也不能感觉。”
“你感觉到它,它就感觉到你。”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盖在手电灯头上的那只手,移开了。
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把小刀。
刀柄上,那些暗金色的符号,在绝对的黑暗中,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小不在在他大衣里,彻底安静了。
连呜咽声都停了。
那东西,停住了。
爬行的声音,滴落的声音,甚至那股湿冷的风,都停了。
整个地下空间,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死寂,是“沉睡”的寂静。
现在的死寂,是“凝视”的寂静。
何不在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井口下方,在黑暗中,在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
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感官,锁定了他。
他的皮肤开始发麻,汗毛倒竖,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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