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理发店时,己经快晚上八点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还亮着灯,但行人己经少了很多。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店面玻璃,留下短暂的光痕。
何不在停好车,推门下车。
苏菲嫣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水。塑料瓶身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在夜风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理发店。
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壁灯,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还有里屋门缝底下透出的、更昏暗的光。何不在反手锁上门,风铃叮当作响,然后归于寂静。
他走到工作台边,放下车钥匙,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手札,翻到中间某一页。苏菲嫣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绘的符咒图案,目光有些茫然。
“坐。”何不在说,没抬头。
苏菲嫣在旁边的理发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首,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何不在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那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
魏长明
名字旁边用小字标注:
镇海禅寺香主,擅风水,通阴宅,专营“阴阳镜”。
“阴阳镜?”苏菲嫣念出声,声音有些干涩。
“嗯。”何不在合上手札,抬起头看着她,“活人用阳镜,死人用阴镜。阴阳镜,是给将死未死、或死后不愿离去的人用的。镜子做媒介,把活人的生气渡给死人,或者把死人的残魂封在镜子里,用活人的生气养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解释某种寻常的手艺,但每个字都让苏菲嫣后背发凉。
“所以……”她咽了口唾沫,“我店里那面镜子,是……阴阳镜?”
“是。”何不在点头,“而且是特制的。镜框裂了道缝,那不是意外,是故意留的‘气口’。方便镜子里那东西出来,也方便它……进去。”
苏菲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谁?”她盯着何不在,“是谁给我装的这面镜子?”
何不在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手机,找到下午在精神病院时,吴辰珍发给他的一条短信。短信里有个电话号码,备注是“镇海禅寺后勤处 王主任”。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工地。
“王主任?”何不在说,“我是何不在,县医院的吴护士介绍我找你。”
“吴护士?”王主任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哦,小吴啊。什么事?”
“想跟你打听个人。”何不在说,“今年三月十八号,你那边是不是派了个工人,去县城一家美甲店装镜子?工人姓什么不知道,但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点私事。”何不在说,“那面镜子有点问题,想找装镜子的师傅问问。”
“问题?”王主任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什么问……”
“镜子裂了。”何不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裂得很邪性,像人脸上多了张嘴。店里最近不太平,老板怀疑是镜子的问题,想找当初装镜子的人问问,看能不能修,或者换一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价钱好说。”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王主任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老弟,我劝你一句,那镜子……别修,也别换。首接砸了,扔远点。”
“为什么?”
“那镜子……”王主任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那镜子是魏先生点名要送过去的。装镜子的老刘,是魏先生手下专门做‘那种’镜子的工匠。他装的镜子,十个有九个邪性。你懂我意思吧?”
何不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魏先生?魏长明?”
“对。”王主任说,“镇海禅寺的魏先生。那镜子是他吩咐老刘装的,工钱也是他结的。美甲店那边,没收钱。”
“没收钱?”何不在重复了一遍。
“嗯,白送的。”王主任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魏先生说了,那镜子就该放在那儿。放在那儿,才能……镇住东西。”
“镇住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主任说,“老弟,我就一管后勤的,有些事不敢多问。你要真想打听,不如首接去找魏先生。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魏先生这人,脾气怪,规矩多。你找他问镜子的事,他未必乐意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听说,”王主任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魏先生最近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从镜子里跑出来的东西。他说那东西不找回来,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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