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郊精神病院是栋老建筑,灰白色的三层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水泥。楼体呈“工”字形,中间的主楼最高,两侧的配楼矮一些,窗户都很小,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阴沉的天色下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骨。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院子一角有个生锈的健身器材,油漆斑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整栋楼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没有寻常医院的嘈杂,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桠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声响。
何不在把车停在院门外。
苏菲嫣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着那栋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在车里等我。”何不在说,解开了安全带。
“我跟你进去。”苏菲嫣立刻说。
“不行。”何不在拒绝得很干脆,“里面不适合你。”
苏菲嫣还想说什么,但何不在己经推门下车了。她看着他绕过车头,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上挂着块牌子,白底黑字:
**静安精神病院
三区重症病房 非请勿入**
何不在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像哭嚎一样的吱呀声。
他走进去,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苏菲嫣盯着那扇门,首到它彻底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景象。她深吸一口气,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冷空气透进来。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可眼皮底下,全是昨晚镜子里那个女人没有五官的脸。
何不在走在院子里。
水泥地面很粗糙,鞋底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拉长,像一张张挣扎的、黑色的网。
主楼的大门是双开的木门,漆成暗绿色,门把手是铜的,锈得厉害。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像腐烂水果又像排泄物的酸馊气味,扑面而来。
门厅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地面是暗红色的水磨石,湿漉漉的,像是刚拖过。墙上贴着“静”字,白底红字,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
一个穿着蓝色护工服的中年女人从门厅一侧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她看了何不在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手腕的纱布上。
“探视?”她问,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嗯。”何不在说,“三区,林秀英。”
护工翻开记录本,用圆珠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名字?”
“何不在。”
“关系?”
“朋友。”
护工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林秀英很久没人来看了。上次有人来看她,还是一年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人是她女儿的男朋友,来了不到十分钟就跑了,说里头太吓人。”
何不在没说话。
护工合上记录本,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她走到门厅尽头的一扇铁门前,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门后是条走廊。
很长,很暗,两侧是病房门,门上有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观察窗。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但玻璃脏得厉害,透进来的光很微弱,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空气里的味道更难闻了。
消毒水混着更浓郁的、陈腐的、属于精神病人的体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像铁锈又像血腥的甜腥气。
护工走在前面,钥匙串在腰间晃动,发出规律的哗啦声。她的脚步很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后,偶尔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或是低低的、不成调的哼唱,或是压抑的哭泣,或是突然爆发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很快就被人制止。
是护工用什么东西拍打铁门的声音,很响,像在训狗。
“安静!都安静!”
吼声在走廊里回荡,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何不在目不斜视,跟在护工身后。
走廊尽头,右转,又是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更窄,两侧的病房门更少,但观察窗上的铁栏杆更粗。门上挂着牌子,写着编号。
护工停在三号房门前。
门上没牌子,只有一个用红漆写的数字“3”,油漆己经干裂剥落,像干涸的血。
她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
“进去吧。”护工说,推开门,“别靠太近,她有时候会伤人。有事就喊,我就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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