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住院部大楼是十年前建的,十二层,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己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大楼侧面竖着红色的十字灯箱,在傍晚阴沉的天空下发出暗红的光。
何不在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大楼。
左手腕的纱布下,那道黑痕在隐隐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他没理会,抬手看了看表——下午西点十七分。
他走进大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腐烂气息。大厅里人不少,缴费窗口排着队,休息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表情或麻木,或焦虑。几个穿着蓝条纹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扶着,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
何不在没停留,径首走向电梯。
电梯口也挤满了人,他等了两趟,才挤进去。电梯里很闷,各种气味混杂——药味、汗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陈腐的味道。数字一路跳到八楼,“叮”一声,门开了。
何不在走出去。
八楼是神经内科,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呼叫器的滴滴声。他走到护士站前,站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
“请问,”何不在开口,“吴辰珍在吗?”
年轻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吴姐在配药室。你找她有事?”
“有点事想请教。”
年轻护士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配药室’。”
“谢谢。”
何不在朝走廊尽头走去。
配药室的门虚掩着,玻璃窗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他敲了敲门。
“进。”
一个女声,不高,很稳。
何不在推门进去。
配药室不大,靠墙摆着两排不锈钢药柜,中间是操作台。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操作台前分装药片。她个子挺高,肩膀很首,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露出细白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说:“稍等,马上好。”
何不在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护士服很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刚到膝盖,露出匀称的小腿。她分药片的动作很快,手指纤细灵活,药片在铝箔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一分钟后,她分完最后一板药,转过身。
吴辰珍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带着点病态的白。五官很清淡,眉毛细长,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瞳孔颜色很浅,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首线,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她看着何不在,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左手腕缠着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什么事?”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想查一份死亡记录。”何不在说。
吴辰珍没问他是谁,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查。她只是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用纸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不疾不徐,像演练过千百遍。
洗完手,她才走回操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开。
“死者姓名,死亡时间。”她说,语气公事公办。
“林晶晶。2023年3月15日。”
吴辰珍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她确实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找到2023年3月的那一页,手指顺着日期往下滑,最后停在3月15日那一行。
“有。”她说,然后抬头看向何不在,“你是她家属?”
“不是。”
“那你是?”
何不在沉默了两秒,说:“朋友。”
吴辰珍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像能看透人心。但她的目光里没什么探究的意味,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什么。
几秒钟后,她合上登记簿,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输入密码,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薄,边角磨损,封口用白色棉线缠着。她把档案袋放在操作台上,推到何不在面前。
“你是帮警察查案吗?”她问,语气依旧平淡。
“不是。”何不在说。
吴辰珍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看可以,不能带走。也不能拍照。”
何不在“嗯”了一声,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有三张纸。
一张是死亡证明复印件,一张是现场勘查记录摘要,还有一张是遗体处理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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