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苏菲嫣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窗外是那种沉沉的、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深蓝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街道很静，连偶尔驶过的车声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叹息一样的风声。

她躺在里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何不在的薄被。被褥有股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剃须水的清爽，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老旧书籍一样的沉静气息。

她没立刻起来。

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些细小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张扭曲的、嘲笑的嘴。她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首到眼睛发酸，才慢慢坐起来。

左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一圈纱布——是昨天从精神病院回来后，何不在给她换的。纱布下是那道被镜鬼划破的伤口，不深，但一首没愈合，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而更让她心悸的是，伤口旁边，皮肤上那道原本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此刻变得清晰了许多。

颜色深了。

从淡墨变成了浓墨。

而且，它似乎在动。

很缓慢，像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从手腕朝着小臂延伸。边缘那些蛛网般的细丝，己经爬过了腕骨，像一张黑色的、丑陋的网，罩在她的皮肤上。

苏菲嫣盯着那道黑痕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很凉。

她走到墙边那面小镜子前——那是面普通的方镜，边框是塑料的，有些发黄。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色很白，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病态的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干得起皮。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碎发粘在额角。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头顶。

苏菲嫣踮起脚，凑近镜子，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头顶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黑气。

比昨天更浓，更重。

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她发顶，几乎要滴下来。黑气的轮廓不再模糊，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人头大小的圆球，表面在缓慢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而黑气的末端，那根黑色的丝带——

苏菲嫣的呼吸停了一瞬。

丝带的另一端，那个原本没有脸的人影，此刻有了轮廓。

依旧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身形。穿着长裙，头发披散，双手垂在身侧。而她的脸上——

不是没有脸。

是蒙着一块布。

一块惨白的、像裹尸布一样的布，从头顶蒙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窟窿。窟窿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苏菲嫣能感觉到。

那两块窟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死死地盯着她。

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啪。”

一声轻响。

镜子突然裂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贯整个镜面。裂缝正好从苏菲嫣的脖颈位置划过，把她镜中的倒影切成两半。

苏菲嫣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衣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了？”

里屋的门被推开，何不在站在门口。他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有些乱，眼底也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清，清醒得可怕。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墙上的镜子上，又落在苏菲嫣脸上。

苏菲嫣扶着衣柜，手指抠进木纹里，指节泛白。她看着何不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何不在没再问。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手指悬在她眉心前三寸的位置。

苏菲嫣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凉的气流，从眉心渗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很冷，但这次冷得更刺骨，像冰锥扎进骨头里。

何不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收回手，看着苏菲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还有五天。”

苏菲嫣的心脏重重一跳。

“五天……”

“嗯。”何不在点头，目光落在她头顶那团黑气上，“它等不及了。昨晚又吸了你不少生气，再这样下去，不用五天，三天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到时候，胎光彻底熄灭，它就能彻底占据你的身体。而你……”

他没说下去。

但苏菲嫣明白。

到时候，她就不是她了。

只是一具被镜鬼占据的、会走会动会杀人的空壳。

像林晶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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