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三楼走廊。
灯管还是那样嗡鸣,但今晚的光似乎更暗一些,时不时就跳一下,在墙壁上投出颤抖的影子。
吴辰珍端着治疗盘,里面是几支注射用的盐水。她刚从7床出来,那是个肺癌晚期的老人,睡不着,拉着她说了半个小时的话,说他年轻时在厂里的事,说他儿子在南方打工,说他可能等不到儿子回来了。
她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在老人说完后,给他掖了掖被角。
现在,她走在回护士站的路上。
13号病房在走廊的中段,左手边第西间。
经过的时候,吴辰珍的脚步没有停。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手里的治疗盘端得很稳,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的声响。
就在她经过13号病房门口的瞬间——
“吱呀……”
一声极轻极慢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吴辰珍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看见——
身后,13号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风吹开的,这里没有风。
也不是有人在里面拉开的,里面是空病房。
就是那扇门,自己,缓慢地、无声地,向内开了一条缝。
大概一指宽。
吴辰珍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治疗盘纹丝不动。
她没有转身,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就这样站着,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看着墙壁上跳动的灯光,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门缝没有继续开,也没有关上。
就那样敞着一条缝,像一只黑色的、狭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走廊,看着她的背影。
吴辰珍的呼吸很平稳。
但她握着治疗盘边缘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她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数到十的时候,她转过身。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执行某个标准的医疗程序。
然后,她看向那扇门。
门缝还是一指宽,里面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没有小女孩。
没有哼歌声。
没有橘子。
只有一片沉默的、浓稠的黑暗。
吴辰珍看着那条门缝,看了五秒。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朝护士站走去。
脚步不变,速度不变。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是门的声音。
是……别的什么。
吴辰珍的脊背一僵。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有人在她身后。
不是13号病房里的东西。
是……站在走廊里,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很近。
吴辰珍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很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走廊灯光跳动。
在她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护士站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夹克,工装裤,帆布鞋。身材高瘦,站姿有些随意,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刮刀。
不是理发用的刮胡刀,是那种老式的、刀片可以折叠的生锈刮刀,刀柄是黄铜的,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此刻,那把刮刀在他的手指间缓慢地转动,刀刃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何不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吴辰珍,脸上没有表情。
吴辰珍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在走廊里对视着。
中间隔着五米的距离,隔着跳动的灯光,隔着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
谁也没有先开口。
大概过了十秒。
何不在的目光从吴辰珍脸上移开,落在了13号病房的门上。
那条一指宽的门缝,依旧静静地敞着。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13号病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依旧清晰。帆布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吴辰珍的橡胶鞋底不同,更干,更涩。
吴辰珍站在原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
经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肥皂的清香,混着一点……金属的锈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类似于陈年木头的气息。
何不在没有看她,径首走到13号病房门口。
他在门前停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干涩的呻吟。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完全暴露在走廊的灯光下——
空的。
13床上,被子整齐地叠成三折,放在床尾。
床头柜上空无一物。
地面干净,没有脚印。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的、冷清的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单上铺出一片规整的、冰冷的光斑。
没有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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