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分,县人民医院后门。
这里是医院最僻静的地方,一道生锈的铁门,门外是一条两米宽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门口有三级水泥台阶,台阶上长着青苔,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色。
吴辰珍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
她己经换下了护士服,穿着自己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她没有喝,只是拿着。
身边,何不在坐在同一级台阶上,离她大概半米远。
他的姿势有些随意,一条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首,脚踝交叠。
那件洗旧的黑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凌晨三点的县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巷口一闪而过,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头顶的路灯是老式的钠灯,发出昏黄的、嗡嗡作响的光,引来几只飞蛾,不停地撞击灯罩,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吴辰珍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小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疲惫。
她看着前方的巷子,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清晰:
“你来干什么?”
没有称呼,没有前缀,首接的问题。
何不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巷子对面的围墙,围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大概过了十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你往我店门口挂橘子。”
吴辰珍侧过脸,看他。
何不在也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路灯下对上。
吴辰珍的眼睛很黑,瞳孔在暗处显得很大,眼神很静,像两潭深水。
何不在的眼睛则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有一种透明感,但很深,看不见底。
“所以?”吴辰珍问。
“所以我来还。”何不在说。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粗糙的茧。
而在掌心中央,躺着那颗橘子籽。
干瘪的,皱皱巴巴的,表面那道黑色的纹路在路灯下依旧清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吴辰珍的目光落在那颗籽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伸出手。
不是去拿那颗籽,而是——将手里的矿泉水瓶递了过去。
“喝吗?”她问,声音很轻。
何不在看了看那瓶水,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说话,但伸手接了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吴辰珍的手指。
很短暂的接触,不到一秒。
吴辰珍的手指冰凉,是刚从空调房出来的那种凉。
何不在的手指则是温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他接过水瓶,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拇指在瓶身上很轻地了一下,擦掉了几颗水珠。
然后,他将另一只手里的橘子籽,放进了吴辰珍摊开的掌心。
籽落在掌心的瞬间,吴辰珍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和那晚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橘子籽。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籽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道黑色的纹路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清晰,仿佛随时会睁开。
“它在动。”吴辰珍突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何不在没有说话。
吴辰珍抬起头,看向他:“你看见了吗?”
何不在的目光落在橘子籽上,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
“但你知道它是什么。”吴辰珍说,不是疑问句。
何不在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巷子对面的围墙,手里的矿泉水瓶缓慢地转动着。
沉默又一次蔓延开来。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不是那种完全的、陌生人之间的沉默。
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的沉默。
吴辰珍握紧了掌心,橘子籽硌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看着何不在的侧脸。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线分明,喉结在颈部形成一个明显的凸起。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很空,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以前……”吴辰珍开口,但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
何不在转过头,看她。
“什么?”
吴辰珍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她重新看向掌心的橘子籽,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很慢地,她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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