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不在理发”的门被推开。

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清脆，像是生了锈。

何不在正在给一个老头剃头，手里的推子嗡嗡作响，没抬眼。

“等会儿。”他说。

进来的人没说话，也没坐在等候的长椅上。

吴辰珍站在门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店里。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店里很安静，只有推子的嗡嗡声，还有老头打盹的轻鼾。

吴辰珍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

柜台上摆着一个铁皮糖果盒，几把梳子，一瓶消毒液，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工做的木头招财猫——爪子断了一只。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颗橘子籽。

己经干瘪了，表面皱皱巴巴的，但那道黑色的纹路依旧清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将橘子籽放在柜台上，就放在那只断爪招财猫旁边。

然后，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何不在给老头剃完最后一缕头发，关掉推子。

嗡鸣声停止，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用毛刷扫了扫老头脖子上的碎发，然后解开理发布。

“好了。”

老头迷迷糊糊醒来，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咧嘴笑了，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晃晃悠悠地走了。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何不在开始收拾工具，用一块白布擦剪刀，擦推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吴辰珍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大概过了三十秒。

何不在擦完最后一把剪刀，抬起眼，看向柜台上那颗橘子籽。

他的目光在籽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吴辰珍。

“你看见了？”他问。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吴辰珍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她回应，同样的平淡。

何不在没有问“看见什么了”。

吴辰珍也没有说“看见了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店里的光线有些暗，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浮尘飞舞。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何不在伸出手，拿起了那颗橘子籽。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

橘子籽躺在他的掌心，显得更小了。

他将籽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地看。

光线穿过干瘪的籽壳，那道黑色的纹路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不，不只是清晰。

吴辰珍看见，在光的照射下，那道纹路……仿佛在动。

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蠕动，像是某种东西在籽的内部，缓慢地、挣扎着，想要睁开。

何不在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收回手，将橘子籽放进了自己工装口袋。

动作很自然，像是收起一枚普通的硬币。

吴辰珍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那里现在鼓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

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何不在的声音。

“下次。”

吴辰珍的动作停住。

“别一个人进那间病房。”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样平淡，没有波澜。

吴辰珍握着门把手，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是13号？”

问题扔了出去。

店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吴辰珍等了五秒。

没有回答。

于是她拉开了门。

铜铃又响了一声。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门外的瞬间，何不在的声音再次响起：

“橘子。”

吴辰珍停下。

“很甜。”他说，顿了顿，“谢谢。”

吴辰珍站在门口，背对着店内。

下午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不客气”。

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铜铃的余音在店里回荡。

何不在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良久。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籽。

籽躺在他的掌心，在光线下，那道黑色的纹路……仿佛又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像是一只眼睛，在籽壳下，缓慢地、挣扎着，想要睁开一条缝。

何不在看着它，眼神很静。

然后，他合拢手掌，将橘子籽重新攥进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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