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点，三楼走廊。

灯管还是那样嗡鸣，白光跳动，在磨石地面上投下不安的影子。

吴辰珍端着护理盘，里面是几支即将到期的药剂，需要送到楼下药房报废。

她的脚步还是没有声音。

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只有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13号病房的门，又虚掩着。

这一次，缝隙比上次更大一些，大概两指宽。

里面没有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吴辰珍在门口停下。

手握上门把手——金属冰冷。

然后，她又听见了。

不是笑声。

是哼歌的声音。

很轻，很细，调子奇怪，断断续续，像是忘了词的儿歌。

“……橘子红，橘子黄……”

“橘子树下……”

调子在这里卡住了，哼歌的人似乎在想，然后又继续：

“……有个小姑娘……”

声音很稚嫩，很空，在寂静的走廊里飘荡。

吴辰珍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干涩的呻吟。

月光下，13床上，那个小女孩还坐在那里。

还是那身过于宽大的白色病号服，赤着脚，小腿在床沿外晃荡。

但这一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个橘子。

橙黄色的，的橘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吴辰珍下午在超市买的那袋橘子，一模一样。

小女孩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专心地用手指抠着橘子皮，动作很笨拙，指甲在果皮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吴辰珍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端着护理盘走进去，将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小女孩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那样——五官清秀，嘴角咧着，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漆黑一片，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看着吴辰珍，笑了笑。

然后，她伸出手，将怀里的橘子递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件最普通的玩具。

吴辰珍的目光落在那个橘子上。

果皮上有几道被抠出的划痕，露出下面白色的内皮。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没有接橘子。

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病床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般的声响。

小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吴辰珍会坐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疑惑？

吴辰珍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只是伸出手，从小女孩手里接过了那个橘子。

橘子很凉，表皮，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她用拇指在果皮上了一下，找到一处己经被抠开的小口，然后，很熟练地、一点一点，将橘子皮剥了下来。

“啵”的一声轻响，果皮与果肉分离。

清新的、带着一丝酸涩的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吴辰珍垂着眼，将橘子掰成两半。

橘瓣，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透明的水晶。

她将其中一半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看着递到面前的橘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很慢地、很慢地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的手很小，皮肤在月光下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接过橘子的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了吴辰珍的手指。

冰冷的触感。

不是活人的体温。

吴辰珍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缩手。

小女孩拿着那半个橘子，低下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朝吴辰珍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天真的、咧着嘴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嘴角只是微微勾起的笑意。

然后，在吴辰珍的注视下——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是浸在水里的墨，一点一点，在月光中化开。

从脚开始，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

那身白色的病号服，也跟着一起变淡，变透明，最后融进了月光里。

她手里的那半个橘子，掉在了床单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橘子也开始变淡，变透明，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最后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13床上，只剩下吴辰珍，和她手里的另一半橘子。

以及……空荡荡的、被月光照亮的床单。

吴辰珍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半个橘子。

橘瓣还是那样，在月光下泛着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果肉在口中爆开，汁水清甜，带着一丝很淡的酸涩。

和她下午买的那袋橘子，是同一个品种。

她一瓣一瓣，慢慢地吃完了那半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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