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三。
分针指向十七。
凌晨三点十七分。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的灯管年久失修,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嗡鸣,白光忽明忽暗,在磨石地面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吴辰珍的橡胶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她端着护理盘,盘子里是几支备用的注射器、酒精棉球、还有一板没拆封的止痛药。白大褂的口袋里,手电筒的金属壳抵着大腿,传来冰冷的触感。
夜班的第五个小时。
病房里的呼吸声、梦呓声、仪器的滴答声,都被厚重的木门隔绝。走廊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如果那算脚步的话。
13号病房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间单人病房,本该空着。上一个病人三天前出院,床位卡抽走了,床单被套换了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都因为没人浇水而有些蔫了。
吴辰珍在门口停下。
手握上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然后,她听见了——
孩子的笑声。
很轻,很细,像是捂着嘴偷笑,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从13号病房里传来的。
吴辰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眼门牌——13,蓝底白字,漆有些剥落。
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没锁,虚掩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光带。
光带的尽头,是13床。
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病号服,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她赤着脚,两只小脚丫在床沿外晃荡着,皮肤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小女孩背对着门,面朝窗外。
但在吴辰珍推门进来的瞬间,她的头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了过来。
脖子的扭动角度不太自然,像是生锈的玩偶。
然后,吴辰珍看见了她的脸。
一张很普通的小孩子的脸,五官清秀,嘴角咧着,露出一个大大的、天真的笑容。
只是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
整个眼眶里都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是两个小小的、能吸走一切光的洞。
小女孩朝吴辰珍笑着。
笑得很开心。
吴辰珍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端着护理盘,走了进去。
脚步依旧没有声音。
她走到床边,将护理盘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小女孩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睛——那两个漆黑的洞——随着吴辰珍的移动而转动。
吴辰珍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被子滑落了一半,堆在床沿。
于是她弯下腰,伸出手,抓住被角,轻轻一抖。
棉被在空中展开,带起一股微弱的、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气味的风。
然后,她将被子盖在了小女孩身上。
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被子盖上去的瞬间,小女孩晃荡的脚丫停住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那张天真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吴辰珍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确保不会再滑落。
然后,她转身,端起护理盘,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小女孩还坐在床上,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盯着她。
吴辰珍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轻地开口:
“早点睡。”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鸣,白光跳动。
吴辰珍端着护理盘,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七点,交接班。
护士站里,夜班的三个人和白班的西个人围在一起,翻着交班本。
“13床还空着?”白班的护士长张姐随口问道,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空着。”和吴辰珍搭班的小刘打了个哈欠,“都空三天了,下午好像有个新病人要进来。”
“嗯。”张姐点头,“那昨晚没什么特殊情况吧?”
“没有,平安夜。”小刘说着,转向吴辰珍,“对吧,吴姐?”
吴辰珍正在写护理记录。
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听到小刘的话,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看,我就说吧。”小刘笑道,“咱们三楼最安静了,要是值一楼急诊的夜班,那才叫折腾——”
话没说完,张姐忽然“咦”了一声。
“13床……昨晚有人动过?”她指着交班本上的一行记录。
小刘凑过去看:“没有啊,不是写着空床吗?”
“不是。”张姐摇头,“我是说,这上面记着,凌晨三点半的巡房,13床的被子……是盖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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