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手,瘦如枯枝,仅剩皮包骨。
指尖尖锐如钩,在月色下泛着森然青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狠狠抓向许季虞腕间的银镯!
太快了。
快得许季虞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手在眼前急剧逼近——
就在此刻——
“嗷!”
一声凄厉刺耳、不似人声的尖啸,自井中炸响!
一道枯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井口暴射而出!
“砰!”
枯影狠狠撞上漆黑的手!
黑手剧震,五指在触到银镯前的瞬间,被硬生生撞偏!
“嗤——”
手爪擦过许季虞的手腕,在她白皙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许季虞疼得抽气,踉跄后退。
而那枯黄身影撞开后,重重摔落在地。
“啪。”
一声轻响。
月光下,那身影清晰起来——
是只黄鼠狼。
不,不寻常。
它比寻常黄鼠狼大上一圈,此刻却憔悴不堪——枯黄皮毛斑秃大片,露出底下暗红皮肉,后腿明显瘸了,站立时不住颤抖。
最慑人的是它的眼。浑浊、疲惫,却深邃得像能洞穿一切。
此刻,这双眼正盯着何不在滴血的手掌。
良久。
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奇异腔调,像许久未曾言语:
“你们这些欠债的……”
“一个一个,都不肯好生活着。”
何不在身体猛震。
他抬头,望向枯瘦的老黄皮子,眼底掠过震惊、恍然,与一丝……愧疚。
“是你……”他声音发哑。
“是我。”老黄皮子点头,动作僵硬,“二十六年了,小子。”
“你爷爷当年从我这儿借走的那条命……是我孙女的。”
声音很平,但说到“孙女”二字,浑浊眼中仍闪过一丝难掩的悲恸。
“她那年刚化形,不懂事,偷跑出山,结果……撞上了你爷爷。”
“你爷爷救了她一命,却也……从她那儿,借走了一条命。”
“条件是,二十六年后,你来还。”
老黄皮子目光移向许季虞腕间的银镯,看着上面暗红的光芒,轻叹:
“我孙女替你挡了十七年死劫。”
“十七年……她每年褪一层皮,疼得在山里打滚,却从未怨过。”
“她说,欠的债,总要还。”
“后来……”老黄皮子声音一哽,“后来她熬不住了。十七年,道行散尽,最后一次褪皮……没熬过来。”
“死时她说,不怪你,不怪你爷爷,只怪自己当年太任性。”
许季虞立在旁,浑身发冷。
她望着那只枯瘦斑秃的老黄皮子,望着它眼中的悲恸,心像被狠狠攥紧。
“所以……”她声音发颤,“您一首守在这儿?”
“嗯。”老黄皮子点头,“我孙女的债,我来还。”
“这十七年,我守在这井边,一是看着这女娃的魂,不让她被许家炼化。”
“二是……”它转向何不在,“在等你。”
“等我?”何不在嗓音发哑。
“等你来还债。”老黄皮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孙女的命,不是白借的。”
“她替你挡了十七年,你……得还。”
何不在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看自己仍在滴血的手掌,抬起眼:
“我现在就还。”
“不。”老黄皮子却摇头。
它目光重新落向银镯,看着那暗红光芒,眼底掠过释然:
“你己经还了。”
“用你的血,解这女娃的锁魂咒……这便是还。”
“我孙女当年借你的,是一条命。”
“你如今还的,也是一条命。”
“公平。”
语落,老黄皮子动了。
因后腿瘸着,它走得慢,一瘸一拐,有些滑稽。但此刻无人能笑。
它一步步走到许季虞面前。
抬起头,望着她。
浑浊眼中情绪难辨——似是怀念,似是悲伤,又似……释然。
“女娃。”它开口,声音很轻,“把手伸出来。”
许季虞下意识看向何不在。
何不在沉默着点头。
她深吸口气,伸出戴着银镯的手。
老黄皮子低头,望着那银镯。
良久。
它张嘴——
一口咬在自己前爪上!
“嗤——”
暗红的血,瞬间涌出。
那血……并非鲜红。
是暗沉的、近于褐色的红,在月下泛着诡异光泽。
“您——!”许季虞惊呼。
但老黄皮子未停。
它抬起淌血的前爪,对准银镯——
“嗒。”
一滴暗红的血,滴落银镯之上。
与何不在的血不同,这滴血落下的瞬间——
“嗡!”
银镯剧震!
暗红光芒暴涨,随即——转为刺目纯粹的金色!
金光太亮,亮得许季虞不得不闭眼。
就在金光亮起的刹那——
一股温热的、泉涌般的力量,自银镯奔涌而出,顺她手腕蔓延全身。
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冰封的躯体忽被暖流浸透,仿佛缺失的灵魂忽被填满,仿佛……无形的枷锁轰然崩碎。
许季虞轻吟出声。
她睁眼,低头看向手腕——
那只古旧银镯,正散发温和的金色光晕。光晕中,内侧那行繁复篆文——“何不在”三字,正一点点……消逝。
不是褪色,亦非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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