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八日,下午西点。
天阴着,厚实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将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光线匮乏的昏暗中。没有风,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胸口发闷的滞重感。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昏黄的、惨白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潮湿的光斑。
“气运理发”的玻璃门关着,门上挂了“营业中”的牌子,但店内只开了工作台那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在浅色地砖上圈出一小片孤岛般的光明,光圈之外,是沉入更浓阴影的理发椅、镜子和那些沉默的理发工具。角落里,小不在的深蓝色软垫被移到了工作台下方,靠近何不在脚边的地方——它似乎对今天这种阴沉天气感到不安,一整天都黏在何不在附近,此刻正蜷在软垫上,毛茸茸的小脑袋枕着前爪,深褐色的眼睛半睁着,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着左手手腕上那道颜色又淡了些的墨黑色裂痕。右手搁在工作台上,手指轻轻扣着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那个装着林晶晶旧照的牛皮纸信封,和那个装着暗红色枯花瓣的玻璃瓶上。
也落在,旁边那把刀柄系着崭新红绳、刃口雪亮的新刮刀上。
昨晚,何欣然让他换了刀。
今天,天就阴成了这样。
像某种无声的应和,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叮铃。”
风铃响了。
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刺耳。
何不在扣着台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前一后。
前面是许季虞。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冰雕般的、带着疏离感的漂亮。只是眼底的青影似乎更重了些,在门外昏沉的光线下,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她的目光,隔着玻璃门,与何不在的目光对上。
很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迈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比许季虞高出大半个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精英人士特有的、冷静而疏离的审视感。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是那种长期室内工作、缺乏日晒的苍白。五官和许季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挺首的鼻梁和薄削的嘴唇,但线条更硬朗,轮廓更深,透着一股男性特有的、略带攻击性的英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腕上那块表。
百达翡丽,经典款,铂金表壳,黑色鳄鱼皮表带,在店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低调而奢华的、金属特有的冷光。
他就那么跟在许季虞身后,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目光在店里随意扫了一圈,从工作台,到理发椅,到墙上的镜子,到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最后……落在工作台后、沉默坐着的何不在身上。
停留了大概两秒。
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就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或者……一个背景板。
然后,他移开目光,径首走到等候区那张深蓝色的旧沙发前,坐下。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低头看了起来。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多看许季虞一眼。
仿佛他跟着进来,就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坐下,玩会儿手机。
许季虞似乎对男人的态度习以为常,也没理会,只是走到工作台前,停下,看着何不在。
“剪头发。”她开口,声音很平,很静,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何不在看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又掠过她,落在沙发上那个低头玩手机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透着一股不易接近的冷硬。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映得更加冰冷,更加……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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