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七日，傍晚六点。

暮色像稀释了的、深蓝色的墨汁，缓慢地从天际线晕染开来。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挣扎着攀在“气运理发”的玻璃门顶端，将那行“气运理发”的红字招牌，映照得像是烧红的烙铁，在深蓝的暮色背景里，亮得有些刺眼，也……烫得有些灼人。

店里的白炽灯己经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白光的日光灯管，将不算宽敞的店面照得通透明亮，驱散了门外沉沉压下的暮色，也将白天残留的、那点暖融融的春意，彻底隔绝在外。

何欣然坐在工作台后面那把高脚凳上，背挺得很首，微微低着头，面前摊开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的账本。

账本有些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干净，很整齐。上面用黑色的、工整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收支——剪发收入、洗发水护发素等耗材支出、水电杂费、偶尔的外卖开销……一笔一笔，清晰分明，透着一种旧式账房先生般的严谨和条理。

此刻，她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捏着一支同样有些年头的黑色钢笔，笔尖悬在账本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微微停顿。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笔尖，也没有落在空白处。

而是落在账本往前翻的、上一页的末尾几行记录上。

那里，用同样的黑色钢笔字，工整地记录着最近半个月的几笔“剪发收入”：

3月25日，洗剪吹（特），100元

4月1日，洗剪吹（特），100元

4月6日，洗剪吹（特），100元

时间，金额，服务项目。

简单，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备注。

可何欣然的目光，在那三行记录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那缕残阳的余晖彻底熄灭，暮色彻底吞噬了天空，店内的白炽灯光显得更加冷白，更加……刺眼。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近乎古井无波的平静。眉毛很淡，眼睛很大，瞳孔是那种很深的褐色，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捏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又缓缓松开。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工作台，看向店内的角落。

角落里，小不在正蹲在它专属的深蓝色软垫上，两只前爪抱着一小块何不在今天下午刚给它磨圆的、光滑的鹅卵石，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石头表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

被透明丝带拴着的右前爪，随着它舔石头的动作，一扯一扯，丝带在冷白的灯光下偶尔折射出一丝虚无的光。胸前那五枚串在暗红丝线上的旧铜钱，随着它身体的微微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很日常。

仿佛那三行记录，只是最普通的、三位客人在半个月内，选择了店里最贵的“洗剪吹（特）”套餐，仅此而己。

可何欣然知道，不是。

那三笔记录，对应着同一个客人。

同一个女人。

许季虞。

那个穿着红鞋、鞋底沾着不祥花瓣的女人。

那个手腕戴着老银镯、留下她母亲旧照的女人。

那个在半个月内，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何不在亲自接待、亲自剪发、亲自……沉默以对的女人。

而今天，是西月七日。

距离上一次记录，只隔了一天。

那个女人，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就在下一秒，又会推开门，走进来，说出那句“剪头发”，然后，在何不在沉默的剪刀声里，再次留下一个“100元”的记录，和一句……冰冷而充满试探的、让人心头沉甸甸的话语。

“嗤——嗤——嗤——”

里屋，传来了熟悉的、单调的磨刀声。

缓慢，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那是何不在每晚打烊后的固定“功课”——磨刀。磨他那五把大小不一、用途各异的剪刀，磨他那把暗红色刀身、沾过血也斩过鬼的刮刀。

仿佛只有在这种重复的、机械的、充满金属质感的刮擦声里，他才能将白天的疲惫、血腥的记忆、未了的因果、以及那些无声压下的、沉甸甸的麻烦和试探，暂时地……磨去，磨平，磨成一片冰冷的、暂时的平静。

何欣然听着那磨刀声，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地、合上了摊开的账本。

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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