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像沉入最深的海底，又被一股蛮横的、滚烫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回来。

何不在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毛玻璃一样的光影。密室惨绿色的灯光，地上黑色的烂泥和齑粉，石台上崩塌了一半的青铜鬼像，还有……一张脸。

苏菲嫣的脸。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苍白的皮肤，眼底每一丝青黑的阴影，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黑色的灰烬。她的眼睛很红，肿得厉害，但眼神很亮，亮得惊人，像两口烧干了泪、只剩下滚烫决绝的深井。

她的双手，正死死按在他的胸口。

不是心口，是左胸偏上，锁骨下方，那个被黑色光柱腐蚀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她的手掌很凉，但掌心滚烫，渗着细密的冷汗，和……血。

何不在自己的血。

暗红色的，混着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汁一样腥臭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黑色的夹克上，迅速洇开，和衣服原本的颜色融为一体。

“别动。”

苏菲嫣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个字都带着明显的颤音，但语气异常强硬，不容置疑。

“你的心脏……偏右。光柱擦过去了，没打穿。但肺叶穿了，左肩胛骨碎了三块，后背……烂了一半。”

她顿了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深处那股滚烫的决绝，几乎要烧出来。

“你死不了。但再动，就真死了。”

何不在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的，只有一股腥甜的、带着铁锈味的暖流。他猛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混着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

苏菲嫣的手，瞬间收紧。

指甲几乎要掐进他伤口边缘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也带来了……某种清晰的、活着的感知。

“咳……咳……”

何不在又咳了几声，每咳一下，肺叶就像被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反复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艰难地，转动眼珠。

看向石台。

看向那尊崩塌了一半的青铜鬼像。

鬼像还“站”在石台上，但己经不能称之为“像”了。

左半边脸彻底塌了，变成一个巨大的、丑陋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里面是空的，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淌，滴在石台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微声响。

右半边脸还算完整，但眼眶里的黑色己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铜原本的、暗沉的光泽。那粒金色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瞳孔，像一口枯竭的井。

而鬼像的眉心、心口，那两个被猫须针刺穿的位置——

黑气，还在喷涌。

但己经弱了很多。

不再是狂暴的、冲天而起的黑色气柱，而是两道细小的、像烟囱冒烟一样的、缓缓飘散的黑烟。

飘到密室穹顶，然后西散，融入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刺鼻的恶臭里。

鬼像的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

只是微微地、有节奏地、像垂死之人最后那点微弱的呼吸一样，轻轻颤动着。

青铜表面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更加丑陋的、坑坑洼洼的内里，和……一些奇怪的、像血管又像藤蔓一样的、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蠕动，像有生命，但正在迅速枯萎，死亡。

而鬼像的眼睛——

右眼，还睁着。

但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浓稠的、充满怨毒和渴望的黑色。

也不是那种冰冷的、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死寂。

而是……

一种，何不在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近乎……

茫然的，空洞的，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

悲伤。

鬼像的右眼，缓缓转动。

转向何不在。

转向他躺在苏菲嫣怀里，嘴角溢血，后背溃烂，奄奄一息的样子。

转向他手里，还死死攥着的……

刮刀。

刀柄末端，平安结、红丝带、猫须针，在密室里死寂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但猫须针，只剩下一根了。

两根，刺在鬼像的眉心、心口。

第三根……

在苏菲嫣手里。

插在鬼像的左眼眶里。

现在，鬼像的左眼没了，左半边脸塌了，眉心、心口喷着黑烟，身体在微微颤抖，右眼茫然空洞，带着悲伤。

像一尊被拆解了一半、但还没彻底死透的、残破的……

傀儡。

也像，一个被囚禁了三十七年、被折磨了三十七年、终于快要解脱、但还没完全解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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