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空气凝成了冰。
三只黑猫呈三角合围,金色的竖瞳在惨绿光线下像六点幽幽燃烧的鬼火,锁定着苏菲嫣。它们弓着背,长尾低垂,蓬松的黑毛下肌肉绷紧,是猛兽扑食前的姿态。没有嘶叫,没有哈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杀意,混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腥臊气,在血腥与腐臭的密室里弥漫开来。
许季商站在暗门前的光影交界处,深灰色西装笔挺,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得像在欣赏自家后花园里一场无关紧要的骚动。他甚至有闲心抬手,轻轻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菲嫣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首,像一根即将被狂风折断的芦苇。攥着缝衣针的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针尖刺破掌心的皮肤,渗出的血珠沿着红线蜿蜒而下,滴在脚下黑色的烂泥上,发出“嗤”的微响,冒起一丝白烟。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季商,盯着他那张温和得令人作呕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像面具一样的笑意。脑子里嗡嗡作响,是恐惧,是愤怒,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也是……一丝茫然的空洞。
祭品。
完美的祭品。
未来的主人。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的神经上。可奇怪的是,极致的恐惧过后,心里反而浮起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像终于走到了悬崖边,回头是追兵,往前是深渊,反而不用再选了。
她缓缓地、极轻微地,侧了侧头。
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
瞥向那个靠着石台,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男人。
何不在。
他的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被冷汗和血污黏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不断溢出的、暗红带沫的血,证明他还活着。整条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墨黑的皮肤上,那些僵死的黑色细丝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丑陋地蔓延着。
可他的右手,还握着。
不是握刀,是……握着她的左手。
在许季商出现、黑猫窜出的那一瞬间,在她本能地想要挡在他身前时,他冰凉的、沾满血污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很虚弱。
但很稳。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也像……某种无声的、最后的交代。
苏菲嫣的心,狠狠一颤。
她强迫自己转回头,重新面对许季商,面对那三只沉默的黑猫。可所有的感官,却像不受控制一样,聚焦在左手手腕上,那点冰凉的、微弱的触感上。
何不在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颤抖,是……某种有规律的、细微的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轻,像摩斯密码,又像……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苏菲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她没低头,没看,只是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集中在那点细微的触感上,努力分辨着。
他在按什么?
脉搏?
不,不是脉搏的位置。
是……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
那个位置……
苏菲嫣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腊月廿九,深夜,理发店。
她撞开门,头顶拴着黑色丝带,丝带另一端连着镜子里那个没有脸的男人。
何不在拉开门的瞬间,丝带断裂,重新连接,拴在了他的手腕上。
就在那个位置。
左手手腕内侧,靠近掌根。
丝带最初拴住他的地方。
也是后来,那道狰狞的、墨黑色的裂痕出现的地方。
是“替命”因果连接的地方。
是……丝带,最初诞生的地方。
“看来,何师傅伤得很重。”
许季商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密室里死寂的对峙。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黑色烂泥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三只黑猫随着他的脚步,同步地、悄无声息地往前压了半步,包围圈进一步缩小。
“真是遗憾。”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惋惜一件不小心被打碎的昂贵瓷器,“阚阳子前辈的传人,本该有更光明的前途。可惜,选了条死路。”
他的目光,落在何不在低垂的头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残存的价值。
“不过,何师傅也算做了件好事。”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鬼像被重创,魏师傅伏诛,这场持续了三十七年的‘仪式’,总算到了该收尾的时候。虽然方式激烈了些,但结果……或许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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