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分,雨停了。
窗外一片沉沉的、湿漉漉的黑暗,路灯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在路沿石边无声地流淌,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银亮的、流向黑暗深处的河。
理发店里,只亮着工作台那盏壁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浅色地砖上圈出一小片孤岛般的光明,光圈之外,是沉入黑暗的理发椅、镜子和那些沉默的理发工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那股始终散不去的、像铁锈又像腐叶的阴冷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很久没动。
许季虞离开,己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这三个小时,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坐在这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死寂的深夜里,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才和许季虞的对话——
“我母亲,叫林晶晶。”
“她死在1986年3月15日。”
“我每年三月十五,都去第七排第六列的空地烧纸。”
“那只黄皮子,每年三月十五,都在那。比我到得早。”
“它欠我一条命。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守你妈的坟。”
……
为什么?
为什么那只黄皮子,要守林晶晶的坟?
守了十三年,每年三月十五,雷打不动,比许季虞到得还早。
它和林晶晶,有什么关系?
和1986年那场命案,有什么关系?
和这场持续了三十八年的献祭,有什么关系?
和……何不在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沉沉的黑暗,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突兀。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深夜里,单调地重复。
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程青玄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刚被吵醒的、懒洋洋的鼻音,但深处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是我。”何不在开口,声音嘶哑,很轻。
“师兄?”程青玄的鼻音瞬间没了,声音变得清晰而冷静,“这么晚了,有事?”
“嗯。”何不在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清晰,冰冷,“师父的手札里,有没有写,黄皮子为什么守林晶晶的坟?”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何不在几乎以为信号断了,久到窗外的积水又流淌了一段距离,久到壁灯的光晕似乎都暗了几分。
然后,程青玄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很平静,很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空气里,也扎进何不在的心里:
“师父没写。”
何不在的心脏,重重一跳。
“没写?”
“嗯。”程青玄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异常清醒的了然,“师父的手札里,只写了1986年3月15日,他亲眼看见妹妹落水,没有救。只写了妹妹死后,他去镇海禅寺捐钱,为亡母祈福。只写了之后每七年,就有一个23岁、姓林或姓周的女人,死在3月15日,死在镇海禅寺。只写了魏长明在养鬼,在续命。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何不在的脑子里——
“没写黄皮子。”
没写。
师父的手札里,没写黄皮子。
没写那只在鸡窝外朝他作揖的黄皮子。
没写那只欠他一条命、守了十三年林晶晶坟的黄皮子。
没写那只后腿瘸了、深褐色眼睛里含着泪、说要用命还他债的黄皮子。
……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写?
是不知道?
还是……不敢写?
何不在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师父手札里,那行用血和泪写下的字——
“吾一生断人阴阳无数,唯独欠一个人的命。1986年3月15日,吾在镇海禅寺,亲眼看见她落水,没有救。她姓林,是吾同母异父的妹妹。她叫林晶晶。第一个林晶晶。”
想起了师父说,他欠妹妹一条命。
想起了黄皮子说,它欠他一条命。
想起了他自己,这条“替”来的命,是师父用阳寿替他续的,是替黄皮子死过一次的。
……
三条命。
师父欠妹妹的命。
黄皮子欠他的命。
他欠师父的命。
三条命,像三条冰冷的、沉重的、沾满血腥的锁链,横跨了三十八年,连接着三个不同的灵魂,缠绕,打结,拧成一股解不开、斩不断、也还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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