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的咔嚓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单调地重复。
一下,又一下。
何不在剪得很慢,很仔细,眼睛盯着许季虞的发梢,指尖捏着薄薄的剪刀,刃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消化着刚才那个像炸弹一样砸进他心里的信息——
许季虞的母亲,叫林晶晶。
死在1986年3月15日。
和师父的妹妹,同一个名字,同一天死。
和公墓第七座坟里埋的那个2023年的林晶晶,同一个名字,同一个死法。
和这场持续了三十八年的献祭,第一个祭品——
同名,同命。
……
何不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剪刀的刃口,在许季虞发梢最末端,微微一顿。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许季虞坐在理发椅上,背对着他,面朝着镜子,似乎没有察觉。
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依旧盯着镜子深处,眼神空洞,麻木,但深处那股沉重的、冰冷的铅,似乎越来越重,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看不见底的窟窿。
何不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继续剪。
“咔嚓,咔嚓,咔嚓……”
单调的剪刀声,重新响起。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两人之间沉默而压抑的空气里,一遍一遍,重复。
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也像,真相被一层一层剥开时,那种冰冷而残酷的,撕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
剪刀声停了。
何不在放下剪刀,拿起小刷子,轻轻扫掉许季虞肩上的碎发。
然后,解开围布。
“好了。”他说,声音嘶哑,很轻。
许季虞没立刻动。
只是坐在那里,眼睛依旧盯着镜子深处,看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何不在。
深褐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结了冰的湖,湖面无波,但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翻涌。
“谢谢。”她说,声音很平,很静,没什么起伏。
然后,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工作台上。
“不用找了。”她说,和上次一样。
说完,她拿起包,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何不在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清晰,冰冷。
许季虞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原地,背对着何不在,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像一个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冰冷的剪影。
“你母亲的坟,”何不在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在公墓的什么地方?”
许季虞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她确实僵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何不在。
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结了冰的湖,湖面无波,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冰冷地,翻涌。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开口,声音很平,很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空气里,也扎在何不在心上。
何不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在空气里,也砸在许季虞心上:
“因为,我可能见过。”
许季虞的眼睛,猛地一缩。
深褐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收缩,又缓缓扩张,像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
信息。
“见过?”她重复,声音很平,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冷,很锐利,“在哪里?”
“公墓。”何不在说,声音嘶哑,“第七排,第六列,一片没有碑的空地。每年清明前后,有人在那里烧纸。烧的是黑色的纸钱,掺了尸油和骨灰的‘引魂香’。烧完,香灰插在坟头,黑色的,但偶尔会夹杂几粒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一样的颗粒。”
他顿了顿,看着许季虞,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脑子里——
“和你鞋底,沾的香灰,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
理发店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温柔地、绝望地,抚摸着玻璃窗。
和许季虞,压抑的、沉重的、像濒死一样的呼吸声。
她站在原地,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工作台前,在何不在此前,很久没动。
只是眼睛,死死盯着何不在,盯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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