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西,夜,雨还在下。
不是傍晚那种急雨,是绵密的、阴冷的、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细雨。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种潮湿而压抑的寂静里。远处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雨水汇成的细流在路沿石边汩汩地淌,带着落叶和垃圾,沉默地流向更低处。
理发店里,只亮着工作台那盏壁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浅色地砖上圈出一小片孤岛般的光明,光圈之外,是沉入黑暗的理发椅、镜子和那些沉默的理发工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那股始终散不去的、像铁锈又像腐叶的阴冷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
他的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层墨黑似乎比傍晚在魏长明茶室时,又深了些。皮肤下的黑色细丝缓慢蠕动着,朝着脖颈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有生命的黑色蛆虫,在皮下游走,啃噬。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血痂在灯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
后腰皮套里,插着那把刮刀。
刀柄末端,那枚何欣然亲手编的、缠着黄毛的平安结,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在腰侧轻轻晃动。红绳朱红,金线亮金,黄毛枯草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那层极淡的、淡金色的、缓慢明灭的光晕。
而他的右手,一首揣在夹克口袋里。
紧紧握着。
握着那三根十三娘给的、冰冷的、像黑曜石一样坚硬锐利的——
黑猫须。
触感很凉,很硬,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猫须深处那种细微的、刺刺的、像微弱电流一样的“气”。那是十三娘六十年怨气、十二年死人肉、和最后那点“想做件人事”的决绝,凝成的、看不见的力量。
也是明天晚上,他用来破那只鬼的形、散那只鬼的气、灭那只鬼的魂的——
唯一的,希望。
何不在的眼睛,在眼皮下微微转动。
脑子里,无数个画面在翻滚,在冲撞——
魏长明温和而冰冷的脸,金丝边眼镜后闪着微妙光的眼睛。
十三娘金色的竖瞳,苍老的女声,拔下胡须时那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三根悬浮的、冰冷的、像黑曜石一样的猫须。
“你欠我一只猫。”
……
欠。
又是欠。
他欠黄皮子一条命,黄皮子欠他一条命。
他欠师父一场死劫,师父用阳寿替他续了命。
现在,他又欠魏长明一只猫。
一只吃了十二年死人肉、封了六十年死人魂、能说话、能通阴、能续命的猫尸。
这笔债,该怎么还?
用什么还?
用命还?
……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在眼皮下,死死闭着,像在压抑某种汹涌的、冰冷的、近乎暴虐的情绪。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温柔地、绝望地,抚摸着玻璃窗。
也像,无数个无声的、没有答案的追问。
在等待。
等待着明天晚上,那场注定要来的——
生死决战。
不知过了多久。
“叮铃。”
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很轻的一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何不在没立刻睁眼。
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像经过精确计算,每一步的间隔、力道、落点,都分毫不差。
和上次一样。
是个女人。
年轻的。
何不在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逆着门外路灯昏黄的光,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身形——很高,很瘦,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脚上是一双……
红色的高跟鞋。
很正的红,像刚流出来的、温热的血,在门外昏黄的光线下,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是何不在熟悉的颜色。
是那种,在公墓第七座坟前,插在坟头上的、黑色的“引魂香”烧完后,香灰里偶尔会夹杂的、几粒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珠一样的——
香灰的颜色。
何不在的心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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