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昏黄的灯光在红木茶桌上投下摇晃的光影。红泥小炉上,茶壶依旧咕嘟咕嘟地沸腾,水汽蒸腾,在空气中氤氲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檀香、陈年木头和甜腻腐果的气息。
但此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味、所有的光影,都仿佛凝固了。
凝固在十三娘那句像烧红钉子般钉进何不在脑子里的问话上——
“你要它还,还是让它欠着?”
还,还是欠?
用黄皮子的命,替他再死一次,斩断“替命”因果,活下来?
还是让黄皮子继续欠着,他独自面对二十六岁死劫,面对明天晚上那场注定要用“替命”杀鬼、同归于尽的生死决战?
……
何不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浸在冰水里。
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冲撞,在撕扯——
还?
他不想。
他不想用黄皮子的命,换自己的命。
他不想让那只瘸了后腿、在坟前对他拜了三拜、深褐色眼睛里含满泪水的黄皮子,再为他死一次。
他不想。
欠?
可如果欠着,明天晚上,他用“替命”杀鬼,自己也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菲嫣怎么办?
那只黄皮子的崽子怎么办?
师父留下的债怎么办?
魏长明背后那个主家怎么办?
……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死死盯着十三娘,盯着它那双金色的、深不见底的竖瞳,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在死寂的茶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清晰,冰冷:
“我不需要它还。”
十三娘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收缩了一下。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近乎了然的、却又带着一丝复杂苦涩的光。
“果然。”它缓缓开口,苍老的女声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却又异常平静的了然,“你和它,是一类人。不,一类……畜生。都傻,都倔,都……不想欠别人的,也不想别人欠自己的。”
它顿了顿,金色的竖瞳转向魏长明,像在征求意见,又像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魏长明坐在茶桌后,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而冰冷的微笑。
但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那种冰冷的、残忍的玩味,不知何时,己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带着明显不悦的锐利。
他盯着十三娘,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空气里:
“十三娘,”他说,声音很轻,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压迫感,“你话太多了。”
十三娘金色的竖瞳,转向魏长明。
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开口,苍老的女声,在死寂的茶室里,像一把生锈的、却异常锋利的刀,一字一顿地,剖开某种沉默的、压抑的、充满扭曲关系的真相——
“我吃了十二年死人肉,”它说,声音很平,很静,但每个音节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魏长明的心里,“今天,想做件人事。”
话音落下。
茶室里,一片死寂。
死寂得像坟墓。
魏长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骤然变冷,像两口瞬间结冰的深井,井水无波,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带着冰冷的、近乎暴虐的怒意。
但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十三娘,盯着它那双金色的、毫不退让的竖瞳,盯着它优雅从容蹲在地上的、纯黑如墨的身影,眼神很深,很沉,像在权衡,在评估,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东西。
十三娘没看他,只是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何不在。
金色的竖瞳,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抬起前爪,放在嘴边。
不是舔,不是咬。
是用爪尖,轻轻拨弄着自己嘴边那几根又长又硬、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
胡须。
猫的胡须,又叫触须,是猫身上最敏感、也最神秘的部分。能感知气流,能测量距离,能探测危险,能……通灵。
尤其是,一只吃了十二年死人肉、封了六十年死人魂、能通阴、能续命的猫尸的胡须。
十三娘用爪尖,轻轻拨弄着那几根胡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挑选,在权衡,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然后,它爪尖微微用力。
“啪。”
很轻的一声,像细小的冰凌断裂。
一根胡须,被它硬生生,从嘴边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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