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西,傍晚。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沉地坠在西边的山脊上,把天边烧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金红与深紫交织的晚霞。光线斜斜地穿过县城狭窄的街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给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电线杆、垃圾桶,都镀上一层短暂而诡异的、像血一样的光泽。
镇海禅寺后山,魏长明的茶室小院,安静地卧在渐浓的暮色里。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对开的木门,漆成暗红色,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黑底金字,写着“静心”二字,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一种沉闷的、像旧铜钱一样的光。
但今天,院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门槛上,蹲着一只猫。
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毛很长,很密,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像一匹上等的、浸透了墨汁的绸缎。猫的体型很大,蹲在那里几乎有半人高,背脊弓起,肌肉线条在蓬松的长毛下隐约可见,透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优雅而危险的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瞳孔是竖着的,像两道裂开的、深不见底的缝。而眼珠的颜色,是纯粹的金色——不是家猫那种黄褐,也不是野猫那种琥珀,是像最纯的黄金熔炼后、还带着滚烫温度浇铸出来的、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的金。
它蹲在门槛正中央,前爪并拢,尾巴圈在身侧,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外那条青石小径的尽头,盯着小径上缓缓走来的那个身影。
像一尊沉默的、用黑曜石和黄金雕成的、守门的恶兽。
何不在走在青石小径上。
脚步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沉重,缓慢,但异常坚定。
他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件深色的短袖T恤,左手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在暮色中几乎和衣服融为一体。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血痂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
后腰皮套里,插着那把刮刀。
刀柄末端,那枚何欣然亲手编的、缠着黄毛的平安结,随着他的步伐,在腰侧轻轻晃动。红绳朱红,金线亮金,黄毛枯草黄,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那层极淡的、淡金色的、缓慢明灭的光晕。
他走到小径尽头,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抬起头,看向门槛上那只黑猫。
西目相对。
黑猫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像两盏小小的、燃烧着的、冰冷的金色火焰。它盯着何不在,瞳孔微微收缩,又缓缓扩张,像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审视他,评估他。
但没动。
只是蹲在那里,在门槛上,在院门口,在何不在面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用黑曜石和黄金雕成的雕像。
晚风吹过,带来一股混合了泥土、腐叶和某种甜腥气息的风,吹动了黑猫身上蓬松的长毛,也吹动了何不在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粘稠的、充满无声张力的寂静。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黑猫,盯着它金色的竖瞳,盯着它纯黑如墨的长毛,盯着它蹲在门槛正中、毫不退让的姿态。
然后,他缓缓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门槛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黑猫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腐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陈旧金属一样的甜腥气息,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喷出的、带着体温的、微弱的气流。
很冷。
像从冰窖深处吹出来的风。
何不在看着黑猫,黑猫也看着他。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平静。
然后,何不在再次抬起脚,准备跨过门槛。
左脚抬起,越过门槛,落地。
右脚抬起,越过门槛——
就在右脚即将落地的瞬间。
黑猫的尾巴,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阻拦,只是很随意地、仿佛不经意地,轻轻一甩。
尾巴很长,很蓬松,末端的毛几乎拖到地上。就在何不在右脚越过门槛、即将踩在院内青石地砖上的那一刹那,尾巴尖轻轻扫过了他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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