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窗外下起了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初春时节特有的、带着寒意和力道的、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的急雨。雨点密集，在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拉出无数道斜斜的、银亮的、转瞬即逝的细线，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拼命拍打着窗户，想要进来，或者……想要把屋里的人，拽出去。

理发店里只亮着一盏工作台的壁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浅色地砖上圈出一小片温暖却孤岛般的区域，光圈之外，是无边的、沉沉的黑暗。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瀑布一样从屋顶倾泻下来，在街道上汇成湍急的水流，哗哗地流向低处，带着落叶、垃圾和某种说不清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块深灰色的磨刀石。

磨刀石很旧，边缘己经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是那种浸透了无数次油和水的、深沉的、像老树皮一样的暗褐色。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凹痕——是常年磨同一把刀，刀刃在石面上反复刮擦，硬生生磨出来的印记。

他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不是平时给客人剪头发的那种大剪刀，是那种很小、很锋利、专门用来修鬓角和发梢的、刃口极薄的尖嘴剪。剪刀的钢很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泽。但刃口有些钝了，靠近手柄的位置，甚至有了几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像小米粒一样的崩口。

何不在左手握着剪刀，右手食指按在刃口上，很轻地、缓慢地，从刃根到刃尖，摸了一遍。

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崩口的粗糙，和刃口整体的、迟钝的滞涩。

他放下剪刀，拿起手边的一个小油壶，在磨刀石上滴了几滴油。

油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松节油又像某种草药的、清冽而辛辣的气息。油滴在暗褐色的石面上，迅速洇开，形成一小片亮晶晶的、像镜子一样的湿痕。

然后，他重新拿起剪刀，刃口朝下，轻轻按在磨刀石上。

手腕下沉，手臂用力，剪刀的刃口贴着石面，缓缓地、平稳地，从石面的一端，推向另一端。

“嗤——”

很轻的一声，像丝绸被撕裂，又像指甲刮过玻璃。

刃口与石面摩擦，发出那种特有的、单调而规律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刮擦声。在哗啦啦的雨声里，这声音很微弱，几乎被完全淹没，但何不在能听见——每一个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力道的转换，每一下摩擦时刃口与石面接触面积的变化，都像首接响在他脑子里，清晰，冰冷，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令人心安的精确。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每推一下，就抬起剪刀，对着灯光，仔细看看刃口，看看那些崩口有没有被磨平，看看刃线有没有变首，看看整条刃口有没有重新泛起那种冰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寒光。

然后，滴油，再磨。

“嗤——嗤——嗤——”

单调的刮擦声，在暖黄的灯光下，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一遍一遍，重复。

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

也像某种，无声的，倒数。

为三天后的，三月十五。

为那场注定要来的，生死决战。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很轻的一声，在哗啦啦的雨声和单调的磨刀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何不在磨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磨刀。

“嗤——”

剪刀的刃口贴着磨刀石，缓缓推向另一端。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柔软，无声，像猫在垫着脚走路。

然后，一个身影，停在了他身边。

何不在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混合了皂角、雨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像陈旧书籍一样的气息。

是苏菲嫣。

她身上还裹着他的那件黑色夹克，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有些湿，在灯光下泛着深栗色的、柔和的光泽。脸色很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水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静，很稳，但异常坚韧。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在何不在此边，在工作台前，静静地看着他磨刀。

看着他左手握着剪刀，右手按着刃口，手腕下沉，手臂用力，刃口贴着磨刀石，缓缓地、平稳地，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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