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昏黄的灯光在红木茶桌上投下摇晃的光影。红泥小炉上，茶壶依旧咕嘟咕嘟地沸腾，水汽蒸腾，在空气中氤氲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檀香、陈年木头和甜腻腐果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上。

何不在站在茶桌前，听着魏长明那句像烧红钉子般钉进脑子的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斩断这条因果。”

斩断因果。

“替命”的因果。

黄皮子欠他一条命，他替黄皮子死过一次的因果。

二十六岁死劫再来，没有另一条命替他就会死的因果。

用“替命”杀鬼，鬼死他也会死的因果。

……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死死盯着魏长明，盯着他那张温和而冰冷的脸，盯着他金丝边眼镜后闪着微妙光的眼睛，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怎么斩？”他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在死寂的茶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清晰，冰冷。

魏长明笑了。

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不急。”他说，端起茶壶，往另一个空着的紫砂杯里倒茶。

茶汤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茶汤表面飘着几片细碎的、深褐色的茶叶，像某种风干后蜷缩的、不知名的虫子尸体。

他把茶杯推到何不在此前。

“先喝茶。”他说，声音依旧温和，“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何不在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茶桌前，在魏长明温和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看着那杯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茶，整条发黑的左臂，在剧烈颤抖。

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要破皮而出。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看着那杯茶，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诡异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冲撞——

斩断因果。

怎么斩？

用什么斩？

代价是什么？

……

魏长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似乎有些遗憾。

“不喝？”他问，声音很温和，“那……吃点别的？”

说完，他放下茶壶，伸手，从茶桌底下，端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白瓷碟。

很小，很浅，边缘描着金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光泽。

但碟子里装的，不是茶点。

是一块肉。

生的。

颜色是暗红色的，带着明显的、深褐色的血丝，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脂又像黏液一样的、亮晶晶的东西。肉的纹理很细，很密，但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肉块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最诡异的是，这块肉，在动。

不是大幅度的蠕动，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像心脏收缩一样的，微微的、有节奏的搏动。

一下，一下。

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白瓷碟温润的光泽里，那块暗红色的、带着血丝的、微微搏动的生肉，像某个被剥离出来的、还活着的心脏碎片。

何不在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块肉上。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公墓荒地，第七座坟，那只从坟里爬出来的黄皮子。

横死者怨气，魏长明手腕上的黑珠，养了三十七年的鬼。

阴宅，续命，替身，拍卖。

……

和眼前这块，在动的，生肉。

“这是……”何不在开口，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猫食。”魏长明说，声音很温和，像在介绍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它饿了。”

说完，他端起那个白瓷碟，轻轻放在茶桌旁边的地上。

那里，不知何时，那只黑猫己经蹲着了。

它依旧通体纯黑，金色的竖瞳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盏小小的、燃烧着的、冰冷的金色火焰。它蹲在那里，前爪并拢，尾巴圈在身侧，姿态很优雅，也很……耐心。

像是在等。

等这顿，专属于它的，晚餐。

魏长明放下碟子，黑猫低下头，凑近那块生肉。

金色的竖瞳盯着肉，瞳孔微微收缩，又缓缓扩张，像是在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这块食物。

然后，它张开嘴。

不是猫那种“喵”的叫声，是某种低沉的、近乎无声的、像叹息一样的嘶气。

接着，它伸出舌头。

舌头是深粉色的，很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一样的肉突。它用舌尖，很轻地，舔了舔那块生肉表面那层亮晶晶的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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