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甲店里很静。
只有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何不在靠着翻倒的美甲椅,左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袖口的布料,温热粘腻。
手机屏幕己经暗了。
忙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混杂着那个年轻男人平淡的嗓音:
“阚阳子死了。”
“当年在鸡窝里给你行礼的那只黄皮子,找了你十七年,终于找到你了。”
何不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混着香蕉水的甜腻钻进鼻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首跳。他慢慢站首身体,左手下意识按在伤口上,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镜子。
他看向那面被划破的落地镜。
镜面那道白色的划痕横贯中央,像一道狰狞的伤口。镜子里,他的倒影破碎而扭曲,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女人。
没有丝带。
但左手腕上那股冰冷粘腻的触感,还在。
何不在抬起手腕,扯开临时包扎的袖口。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但血迹边缘,皮肤上那道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痕——师父说叫“债痕”的东西——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颜色深了。
像淡墨里又滴进了新的墨汁,边缘那些蛛网般的细丝也蔓延开来,从小臂一路爬到肘弯。
何不在盯着那道黑痕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撕下一截干净的袖口,把伤口草草包扎好。
动作很利落,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包扎完,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刮刀。刀尖还沾着他的血,暗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用指腹抹掉血迹,把刀插回后腰皮套。
然后,他转身,走出美甲店。
门没锁。
他也没关灯。
就让那盏射灯惨白地亮着,照着满地狼藉,照着镜面上那道划痕,照着他留在地砖上的、混在一起的两种血迹——镜鬼的,和他自己的。
雨还在下。
比刚才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路面,积水漫过脚踝。何不在没打伞,也没加快脚步,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回走。
黑色夹克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左手腕的伤口被雨水一浸,刺痛感更明显,但他没去管。
脑子里只有两句话在反复回响。
阚阳子死了。
黄皮子找了十七年。
十七年。
从他六岁在鸡窝里看见那只黄皮子,看见它身上淡金色的气,看见它朝他拜了三拜——到现在,整整十七年。
师父说,那只黄皮子欠他一条命。
现在,债主找上门了。
何不在走到理发店门口。
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盏用了八年的壁灯还亮着。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他看见苏菲嫣坐在理发椅上,背对着门,手里捧着那杯茉莉高碎。
茶应该早就凉透了。
他推开门。
风铃叮当作响。
苏菲嫣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去擦,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湿透的头发,扫到他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左手腕——那里,深色的布料己经被血浸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你……”她站起来,茶杯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受伤了?”
何不在没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把雨夜关在外面。然后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很简单的铁皮盒子,里面只有碘伏、棉签和纱布。
他坐下,开始拆左手腕上湿透的临时包扎。
布料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起一阵刺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苏菲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血还在慢慢渗出来。而伤口旁边,那道诡异的黑痕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别碰。”何不在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苏菲嫣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道黑痕,又抬头看何不在的脸。他低着头,专注地处理伤口,碘伏棉签擦过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很冷硬,下颌线绷紧,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会沾上。”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菲嫣的手指蜷缩起来,收回到身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那你怎么还碰我?”
何不在擦拭伤口的动作停了一瞬。
棉签悬在伤口上方,碘伏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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