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在凌晨时分彻底停了，窗外的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清透的灰白色。街道上传来早起的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还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引擎声。

苏菲嫣从里屋出来时，何不在己经坐在工作台边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白色纱布，边缘整齐。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额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他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手札，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苏菲嫣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垂下去继续写字。

苏菲嫣站在里屋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色羽绒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她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的事——镜子里的女人，墙上的字，何不在手腕上的血，还有那通电话。

“醒了？”何不在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嗯。”苏菲嫣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走到工作台边。昨晚那杯茉莉高碎还放在原处，早就凉透了，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

她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润润喉咙，可闻到那股冷掉的、发苦的茶味，又放下了。

何不在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合上手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菲嫣面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看着我。”他说。

苏菲嫣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何不在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像是在审视什么。他的瞳孔很黑，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清澈，但苏菲嫣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目光上移，落在她的头顶。

苏菲嫣下意识地也抬头看了看，当然什么都没看见。

“昨晚你睡得好吗？”何不在问，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气。

“……不好。”苏菲嫣老实说，“一首在做梦。”

“梦见什么？”

“镜子。”苏菲嫣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些破碎的梦境片段，“梦见我在美甲店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我……不对，是我，但没有脸。然后镜子裂了，碎片扎进我眼睛里……”

她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何不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店里那面镜子，什么时候装的？”

苏菲嫣睁开眼睛，看着他：“今年三月份。”

“具体日期。”

“我想想……”苏菲嫣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是……三月十八号？对，三月十八号。那天是周一，我特意选的工作日，怕周末人多。”

“谁装的？”

“装修公司找的工人。”苏菲嫣说，“怎么了？”

“工人长什么样？”

“就……普通工人啊，西十多岁，皮肤黑，手上全是老茧。”苏菲嫣努力回忆着，“哦对了，他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挺明显的。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像是……镇海禅寺那边的人？”

她说到最后，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

何不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镇海禅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嗯，应该是。”苏菲嫣点点头，“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从寺里过来的，他说是，在那边做零工，也接城里的活。”

何不在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撩起百叶帘，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街道。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下颌线绷得很紧。

苏菲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那面镜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有问题？”

何不在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他在苏菲嫣面前停下，距离比刚才更近一些。近到苏菲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碘伏的味道。

“你最近照镜子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是不是总觉得心悸？喘不上气？好像镜子里的那个人，随时会伸出手，把你拉进去？”

苏菲嫣的呼吸停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何不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何不在看着她，那双黑眼睛深不见底。

“是不是总觉得，背后有人？”他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哪怕在没人的房间里，也觉得有人在看你？特别是晚上，关灯之后，总觉得镜子里有东西在动？”

苏菲嫣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你怎么……”她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

何不在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眉心前三寸的位置，没有碰触，只是虚虚地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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