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甲店没锁。

何不在推门进去的时候，灯还亮着。

不是主灯，是墙角那盏射灯，惨白的光束打在陈列甲油的玻璃柜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蕉水味，混着廉价香薰的味道，甜得发腻。

他没开其他灯。

径首走向最里侧。

那面落地镜立在墙角，一人多高，边框是仿古铜的，在射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两个月前新装的，苏菲嫣说这是店里最贵的家当，花了她半个月流水。

镜子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何不在在镜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镜子里照出他的影子——黑色夹克，深色长裤，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刮刀。身后的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浅粉色的地砖上。

他盯着镜子。

镜面光洁如新，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道指纹。美甲店每天人来人往，镜子不可能这么干净。

除非……

何不在把刮刀抽出来。

刀身暗红，刃口在射灯下泛着钝光。他反转手腕，用刀背缓缓抵上镜面。

冷。

刺骨的冷，像三九天把手伸进结冰的河水里，寒意顺着刀背窜上来，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泛青。

不是冻的，是一种更诡异的青——像尸斑，又像某种毒素在皮下蔓延。青气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眨眼间就漫过手腕，朝着小臂延伸。

何不在立刻收刀，退后三步。

刀背离开镜面的瞬间，那股寒意消失了。手上的青气停止蔓延，但己经爬过手腕，在小臂上留下几道淡青色的脉络，像某种诡异的纹身。

他抬起手臂，对着光看了看。

青气在皮肤下缓缓蠕动，像有生命。

镜子里，他的脸依旧平静。

理发店那盏用了八年的旧壁灯在他身后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门，在美甲店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就是他现在实际站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

穿白色羽绒服，长发披散，身形轮廓和苏菲嫣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脸。

不是模糊，不是遮掩，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本该是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惨白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平了。

她的头顶，垂下来一根丝带。

黑色的，拇指粗细，从发顶一首垂到腰间。丝带的末端，在她苍白的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

延伸出镜面。

何不在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能感觉到。

一种冰冷的、粘腻的触感，像蛇，正缓缓缠绕上来。

他抬起手腕。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可镜子里，那根黑色丝带的另一端，分明就拴在他的手腕上——镜中那个“他”的手腕。

何不在没动。

镜子里那个无脸女人也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那根黑色丝带在微微晃动，像被风吹动的柳条。

射灯的光束打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何不在眯起眼睛。

镜中的女人缓缓抬起手——那只缠绕着丝带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和苏菲嫣今天早上涂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对着镜面，像是在触摸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声音。

但何不在看见了——镜中女人的嘴唇位置，那片平滑的皮肤微微蠕动，形成几个口型。

她在说：

你 来 了

何不在握紧了刮刀。

刀柄上的锈迹硌着掌心，粗糙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你不是来找苏菲嫣的。”他说，声音在空荡的美甲店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镜中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依旧抵着镜面，仿佛隔着玻璃在抚摸他的脸。

何不在往前踏了一步。

镜中的他也往前一步。

距离镜子，只剩两步。

他能清楚地看见镜面反射出的、自己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紧抿的嘴唇，微皱的眉头，还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以及，镜中女人头顶那根黑色丝带。

丝带从她发顶垂下，绕过手腕，穿过镜面，拴在他的手腕上。

不。

是拴在“镜中他”的手腕上。

何不在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这一次，他看见了。

一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正从空气中缓缓浮现，像墨水渗进清水，一点点凝聚成形。它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

另一端消失在镜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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