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金灿灿的光线从理发店朝西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浅色地砖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带着暖意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洗发水、消毒水和某种老旧木制家具散发的、沉静而安宁的气息。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车声、人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成一片模糊而慵懒的背景音,像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毯子,轻轻裹住这个寻常的、平静的午后。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近乎刻意。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后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他的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在下午暖融的光线下,那层墨黑似乎淡了些,但皮肤下的黑色细丝仍在缓慢蠕动,朝着脖颈蔓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血己经彻底凝固,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坐在那里,在阳光里,在安宁的空气里,在寻常的午后,像一尊沉默的、暂时收起了所有锋利棱角的雕像。
苏菲嫣在隔壁美甲店。
玻璃门关着,但没拉帘子。透过那面巨大的、此刻空荡荡的玻璃墙,能看见她坐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指甲锉,正专注地修磨着什么——可能是假指甲的模型,也可能是她自己的指甲。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身上还穿着何不在那件黑色夹克,宽宽大大地裹着她,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细,也更加……脆弱。
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那片虚假的、安宁的海面。
何不在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很清脆的一声,在午后安宁的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何不在没立刻睁眼。
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像经过精确计算,每一步的间隔、力道、落点,都分毫不差。
是个女人。
年轻的。
何不在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身形——很高,很瘦,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鞋跟很细的高跟鞋。头发很长,烫着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深栗色的、柔和的光泽。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店里缓缓扫过,从工作台,到理发椅,到墙上的镜子,到墙角堆放的杂物,最后,落到何不在脸上。
西目相对。
何不在的心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
这个女人的头顶,有一股“气”。
不是苏菲嫣那种纯黑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气”。
也不是普通人那种淡白的、像晨雾一样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气”。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半黑,半红。
像在一大滩浓墨里,滴进了几滴滚烫的、鲜艳的血。墨是纯粹的、沉甸甸的黑,血是刺眼的、亮晃晃的红。两种颜色没有混合,没有交融,而是泾渭分明地、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并存在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缓缓地、缓慢地蠕动着,像两团有生命的、互相排斥又互相纠缠的、粘稠的液体。
何不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他确实皱了一下。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在意,只是迈步,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工作台前,停下,看着何不在。
“剪头发。”她开口,声音很平,很静,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出请求。
何不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坐。”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平静。
女人在理发椅上坐下,背对着镜子,面朝着工作台。她没脱风衣,只是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姿态很优雅,但也……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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