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理发店里只亮着一盏工作台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却孤岛般的区域,光圈之外,是沉入黑暗的理发椅、镜子和那些沉默的理发工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那股始终散不去的、像铁锈又像腐叶的阴冷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搁在桌面上,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层墨黑似乎淡了些,但皮肤下的黑色细丝仍在缓慢蠕动,朝着脖颈蔓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血痂在灯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
他右手握着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不是写字,是一些凌乱的、扭曲的线条,像某种无意识的、压抑的宣泄。
苏菲嫣坐在他对面的理发椅上,身上还裹着他的黑色夹克。她的脸色很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水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静,很稳,但异常坚韧。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何不在,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在纸上划出那些凌乱的线条,看着他冷硬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
时间,在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里,缓慢地流淌。
像一条冰冷而粘稠的河,载着两人,朝着明天晚上那场注定要来的生死决战,无声地漂去。
不知过了多久。
苏菲嫣突然开口:
“我打听到一件事。”
声音很轻,很哑,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何不在划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笔尖停在纸上,在那些凌乱的线条中间,戳出一个深深的、墨黑的点。
他抬起头,看向苏菲嫣。
“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苏菲嫣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魏长明,”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空气里,“是‘香主会’的副会长。”
何不在的心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香主会?”他重复,声音嘶哑。
“嗯。”苏菲嫣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县商会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说,‘香主会’表面是民间信仰组织,登记在册的,每年交会费,定期办活动,看起来……很正常。但实际……”
她顿了顿,看着何不在,眼神很深,很沉。
“实际上是县里权贵圈子的秘密结社。”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死死盯着苏菲嫣,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继续。”他说,声音嘶哑。
苏菲嫣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这个‘香主会’,会员不多,不到二十个人。但每一个,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开矿的刘老板,搞房地产的王总,卫生局的李副局长,还有……几个退休的老领导。魏长明是副会长,负责……‘法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每年三月十五,在镇海禅寺,举办闭门法会。只有会员能参加,外人一律不准进。法会从凌晨三点开始,到早上六点结束,整整三个小时。期间大殿封闭,连寺里的和尚都不能靠近。”
何不在的心脏,重重一跳。
每年三月十五。
镇海禅寺。
闭门法会。
和之前查到的信息,完全对上了。
“法会做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苏菲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空气里,也扎在何不在心上:
“超度林氏女,”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兼……拍卖。”
何不在的呼吸,猛地一滞。
“拍卖?”
“嗯。”苏菲嫣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拍卖三样东西:阴宅、续命、替身。价高者得。”
话音落下。
理发店里,一片死寂。
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鸟凄厉的鸣叫。
何不在坐在那里,浑身冰冷,像被浸在冰水里。
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在冲撞,在撕扯——
阴宅。
续命。
替身。
拍卖。
价高者得。
……
原来……
原来“香主会”是这个意思。
不是什么民间信仰组织。
是权贵圈子用来交易“阴间资源”的、披着合法外衣的、肮脏而罪恶的地下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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