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何不在和苏菲嫣回到了理发店。

街道上己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早点摊冒着热气，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送牛奶的三轮车哐当哐当地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县城在晨光中缓慢苏醒，带着一种与昨夜公墓死寂截然不同的、蛮横而粗糙的生命力。

但理发店里依旧很静。

窗帘拉着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铁锈又像腐叶的阴冷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上。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皮肤下的黑色细丝缓慢蠕动着，朝着脖颈蔓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血己经凝固，在晨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但比起昨晚，手臂的颤抖似乎轻了些——那撮黄毛带来的淡金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暂时压住了“替命”反噬的剧痛。

苏菲嫣坐在他对面的理发椅上，背靠着椅背，身上还裹着他的黑色夹克。她的脸色很白，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在晨光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水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静，很稳，但异常坚韧。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何不在，看着他专注而冷硬的侧脸，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画。

何不在在画一张图。

一张时间线。

从1986年开始，到2026年结束。

他在“1986”下面，重重写下几个字：

“林晶晶（阚阳子之妹），23岁，镇海禅寺放生池溺亡，面覆白布，定性意外。阚阳子亲眼目睹未救。”

笔尖移到“1993”。

“林晶晶（？），23岁，死因不明，地点不明，记录缺失。”

移到“2000”。

“林晶晶（？），23岁，死因不明，地点不明，记录缺失。”

移到“2007”。

“林晶晶（？），23岁，死因不明，地点不明，记录缺失。”

移到“2014”。

“林晶晶（？），23岁，死因不明，地点不明，记录缺失。”

最后，笔尖停在“2021”。

“林晶晶（2023年死者之‘铺垫’），23岁，镇海禅寺放生池溺亡，定性意外。魏长明经办火化。”

他顿了顿，在“2021”和“2023”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连线。

然后在连线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每七年一祭。祭品：23岁，生辰八字匹配，姓林或周。饲鬼，续主命。”

写到这里，何不在的笔尖，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在时间线的最下方，另起一行，写下：

“魏长明，1990年代开始做‘阴阳镜’生意，专门给命硬、八字特殊的女人装镜子。镜子为巢，香火为养，横死者怨气为食。镜中鬼即那只养了三十七年的阴鬼。”

写完这句，他的笔尖，在“阴鬼”两个字上，重重地、反复地划了几道横线。

划得纸面几乎要破。

苏菲嫣坐在对面，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画，看着那些冰冷的、沾满血腥的时间线，看着“每七年一祭”“饲鬼”“续主命”那些字眼，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收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但她没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混着咸涩的唾沫，在嘴里化开，又腥又苦。

然后，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很轻：

“所以……魏长明装的那些镜子，根本不是用来‘添运势’的。是用来……养鬼的？”

何不在抬起头，看向她。

晨光里，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对。”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镜子是巢。那些被他选中的女人，八字特殊，命格偏阴，是上好的‘容器’。镜子装在她们身边，那只鬼就能通过镜子，慢慢吸食她们的生气，壮大自己。等吸到一定程度，鬼就能初步成形，能隔着镜子拴丝带，能转移宿主，能……杀人。”

他顿了顿，看着苏菲嫣，一字一句地说：

“但那只鬼，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苏菲嫣的心脏，重重一跳。

“最后一步？”

“嗯。”何不在点头，笔尖在“阴鬼”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它需要最后一个祭品。一个生辰八字与之前所有死者完全相同、却活过了23岁的女人。用这个女人的身体和魂魄，做最后的‘食’，它才能完全成形，从镜子里彻底出来，变成可以被人操控的、真正的‘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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