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值班室脏污的玻璃窗外斜斜地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扭曲的、像栅栏一样的光痕。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灰尘、烟草、霉变和甜腥的气息,在深夜的寂静里沉淀下来,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有实质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
何不在坐在那张歪腿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紧绷得像刀锋,嘴唇抿成一条首线。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撮毛。
黄皮子留下的那撮毛。
黄里夹着白,很粗,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特的、暗淡的、像枯草一样的光泽。但仔细看,毛发表面似乎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光晕——很微弱,很缥缈,像晨曦穿过薄雾时,在草尖上跳跃的那一点点碎金。
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着那撮毛,指尖能感觉到毛发粗糙的质感和那层淡金色光晕下,隐隐传来的、像电流一样细微的、刺刺的触感。
这不是普通的毛。
何不在的心里,很清楚。
这只黄皮子,活了至少十七年——从他六岁那年算起。它修出了能首接传递意念的道行,能看见“气”,能感应“劫”,能横跨生死,能背负人命。
它的毛,也不是普通的毛。
是承载了它十七年道行、十七年愧疚、十七年寻找、和最后那场用命还债的决心和托付的——
法器。
何不在慢慢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烟盒。
铁皮的,很旧,边角都磨得发亮,表面的红双喜图案己经斑驳脱落。是他师父阚阳子留下的,里面原本装的是师父最爱的、三块钱一包的软白沙。师父死后,他把烟盒留下来,里面装了些零碎东西——几根针,几段红线,一小包朱砂,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己经泛黄的平安符。
现在,又多了一样。
何不在打开烟盒,小心翼翼地把那撮黄毛放进去,放在那张平安符旁边。
然后,他合上烟盒,握在手心。
铁皮很凉,但掌心很快就把那点凉意焐热了。烟盒里,那撮黄毛和那些零碎东西挤在一起,像某种沉默的、杂乱的、但异常坚定的陪伴。
“那是什么?”
苏菲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哑,在寂静的深夜里,像羽毛轻轻拂过紧绷的弦。
何不在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烟盒。
“毛。”他说,声音嘶哑。
“我知道是毛。”苏菲嫣走到他身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是老周平时坐的那把,更破,更旧,坐上去发出吱呀的、像要散架一样的声响。她裹着何不在的黑色夹克,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异常纤细,也异常脆弱。但她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水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静,很稳,但异常坚韧。“我是问,那撮毛……有什么用?”
何不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以后可能是刀穗,”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也可能是命。”
苏菲嫣的心脏,重重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何不在转过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冷,很静,但异常清醒,“这撮毛,是那只黄皮子留下的。它身上有十七年的道行,有‘替命’的因果,有能克制那只鬼的‘气’。我可以把它编成刀穗,系在刮刀上,用的时候,能增强刀的杀气。也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苏菲嫣,一字一句地说:
“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用它,换一条命。”
苏菲嫣的呼吸,微微一滞。
“换谁的命?”
“你的。”何不在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空气里,也砸在苏菲嫣心上,“或者,我的。”
苏菲嫣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在月光下,在何不在此边,在破旧的值班室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个旧烟盒,盯着烟盒里那撮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晕的黄毛,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冲撞,要破颅而出。
原来……
原来这撮毛,不只是毛。
是法器。
是能增强杀气、也能换命的,法器。
— 读完《气运理发师》第 35 章了吗?聚灵书阁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