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在月光下沉寂得像一片巨大的、冰冷的湖泊。远处婴儿哭泣般的细弱声音不知何时停了,连风声都彻底止歇,只剩下无边的、沉重的黑暗,和黑暗中第七座坟前,一人一兽对峙的剪影。
何不在蹲在那里,在月光下,在坟前,听着黄皮子那句带着最后托付的话——
“但我可以教你。我可以告诉你,怎么用你的‘替命’,去杀那只鬼。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声音尖细,刺耳,但在死寂的公墓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蹲着,浑身冰冷,整条发黑的左臂在剧烈颤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渗出的血己经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泥土上,积了一小滩暗红的湿痕。夜风很冷,吹过他苍白的脸,吹过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带来一种刺骨的、像刀子剐过骨头一样的寒意。
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
清醒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能听见每一次呼吸时,空气摩擦气管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也能听见,黄皮子压抑的、沉重的、像濒死一样的呼吸声。
和黄皮子深褐色的、充满泪水、悲伤、决绝和最后托付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烙进他脑子里,烫穿了二十六年的迷茫,烫穿了“替命”的真相,烫穿了他以为自己这条命是偷来、抢来、借来的所有自欺欺人。
也烫穿了,此刻,黄皮子提出的,这场用命换命、用债还债、用托付换托付的——
交易。
用黄皮子的命,替他杀鬼,救苏菲嫣。
用他的余生,养黄皮子的崽子,还这场横跨十七年的债。
公平吗?
听起来,很公平。
一条命,换一条命。
一场债,还一场债。
谁也不欠谁。
干净,利落,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所有纠缠不清的孽缘,切开所有横亘十七年的愧疚,切开所有即将到来的生死劫难。
可何不在,不想这样。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黄皮子。
月光下,黄皮子还蹲在那里,在几步外,拖着那条瘸了的后腿,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决绝、托付,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等待宣判的祈求。
它在等。
等他的回答。
等这场交易,成交。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眼睛死死盯着黄皮子,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很轻,但在死寂的公墓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
黄皮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茫然,一丝……近乎绝望的痛苦。
“为……为什么?” 它开口,声音尖细,刺耳,但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你不答应?你不想要我帮你?你不怕……那个女人死?”
何不在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怕。”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怕她死。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用还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六岁那年,替你死了一次。那是我师父选的,不是我选的。你欠我的,是阚阳子的债,不是我的债。我要还的,是我师父的债,不是你的债。你的命,你自己留着。不用还我。也不用……替我死。”
黄皮子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小小的、用毛皮和骨头堆成的雕塑。
深褐色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粗糙的毛,往下淌,滴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但它没出声。
只是蹲在那里,在月光下,在何不在此前,在第七座坟前,死死盯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像在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像在……承受某种近乎残酷的、却异常清晰的真实。
何不在说完,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但整条发黑的左臂,颤抖得更厉害了。
手腕上那道裂痕,暗红色的血滴得更快,滴在泥土上,积了一小滩。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站在那里,在月光下,在坟前,在黄皮子面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朝着值班室的方向,走了两步。
脚步很慢,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沉重,缓慢,但异常坚定。
他走了两步,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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