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昏黄的灯光在空旷的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光影。夜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泛黄的香火簿复印件,纸张边缘簌簌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在爬。
何不在站在茶室中央,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皮肤下的黑色细丝剧烈蠕动着,朝着脖颈和胸口蔓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渗出,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青石地砖上,积了一小滩。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香火簿复印件上那行红字:
“阚阳子之母,林氏,忌日:1986年3月15日。”
林氏。
姓林。
死在1986年3月15日。
和林晶晶,同一天。
和师父去镇海禅寺、捐三十块钱、为亡母祈福的,前一天。
何不在的脑子,像被重锤反复砸中,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碎裂、重组,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1986年3月15日,镇海禅寺放生池,溺亡一名女香客,姓林,23岁,未婚,面覆白布,布下无脸。
同一天,师父的母亲,林氏,忌日。
第二天,1986年3月16日,师父去镇海禅寺,捐三十块钱,为亡母祈福。
也是同一天,师父应林氏之请,为其女招魂——那个死在放生池里的林晶晶。
师父在手札里写:“女尸面覆白布,布下无脸。林氏大恸,言其女昨日与友同游,归时独行,遂溺。然池边有挣扎痕,非自溺。疑为他杀,然寺僧阻拦,言不可深究。”
林氏。
为女儿招魂的林氏。
和师父的母亲,同一个姓氏。
同一个忌日。
何不在的手指,死死抠进香火簿复印件粗糙的纸面,指甲陷进纸里,把纸张抠出几个深深的、扭曲的窟窿。
原来……
原来师父去镇海禅寺,不是偶然。
他母亲忌日,他去捐钱祈福。
同一天,寺庙里死了一个姓林的女人,23岁。
林氏请他为女儿招魂。
他去了,看见了尸体,看见了挣扎痕,看见了池底的镜子,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怀疑是他杀,但寺僧阻拦,说不可深究。
他记在手札里,说“此案恐有隐情,然力所不逮,唯记之,待后来者”。
后来者。
是我。
何不在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茶室空荡荡的角落,看向那面挂着“静心”二字的墙,看向那幅字落款的“长明”,眼神很冷,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不是云游……”他喃喃地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是逃。”
师父不是云游。
是逃。
逃的不是仇家。
是魏长明。
是魏长明背后,那个养了三十七年鬼、用“阴寿续命”邪术、害死了至少西个无辜女人的——
主家。
师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所以,他得逃。
逃得远远的,隐姓埋名,躲在一个小县城里,开一家理发店,收一个徒弟,教他本事,然后……
然后把真相,把手札,把一切,都留给这个徒弟。
让这个徒弟,来“了结”这件事。
来“还”这笔债。
何不在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只是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原来……
原来我这条命,是这么用的。
不是偶然。
是安排。
是师父,早在二十六年前,从井里把我捞出来,送到何家,教我本事,留我性命的时候,就安排好的——
替他,了结这件事。
替他还,这笔债。
用我这条借来的、只剩几个月的命,去还那只养了三十七年的鬼的债,去换苏菲嫣一条生路,去……赎他当年的罪。
什么罪?
眼睁睁看着那个姓林的女人——那个23岁、死在放生池里、面覆白布、布下无脸的林晶晶——死的罪?
还是……
何不在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香火簿复印件在他指尖簌簌作响,像随时会碎掉。
他慢慢低下头,重新看向那行红字:
“阚阳子之母,林氏,忌日:1986年3月15日。”
林氏。
师父的母亲。
姓林。
死在1986年3月15日。
和那个死在放生池里的林晶晶,同一天。
同一个姓氏。
同一个忌日。
她们……
是什么关系?
“师兄。”
一个声音,突然从茶室门口传来。
很年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何不在猛地转过头。
程青玄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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