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公墓在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坟场。墓碑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窥视的眼睛。夜风很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纸钱烧过的焦糊味，在坟茔间飘飘荡荡。

何不在站在公墓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小门，很久没动。

从镇海禅寺回来，己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开着车，在空荡荡的县城街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开到了这里。

公墓。

老周。

那个守了西十三年墓、眼神浑浊但锐利、说魏长明每个月十五号来“收黑烟”的老人。

那个，可能知道更多秘密的人。

何不在深吸一口气，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那条熟悉的、狭窄的走廊，很暗，只有墙角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空气里有股浓烈的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霉变又像鼠尿的酸馊气。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停下，抬手敲门。

“老周。”他喊，声音很哑。

里面没回应。

他又敲了敲，等了十几秒，还是没动静。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

老周不在。

何不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晚了，老周能去哪？

他转身，走出值班室，站在走廊里，目光扫向公墓深处。

月光下，公墓像一片沉睡的、巨大的迷宫，墓碑林立，枯藤缠绕，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然后，他看见了。

在公墓最深处，那片没立碑的荒地边缘，有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光。

在跳动。

像……火。

何不在的心，猛地一沉。

他迈步，朝着那点光，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沉重，缓慢，但异常坚定。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那股焦糊味越重。

混着一股……纸钱烧过的、特有的辛辣气息。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叹息一样的、压抑的呜咽。

何不在停下脚步，站在一片荒地的边缘，看着前方。

荒地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坟。

没有碑，没有墓志，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土包前，蹲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老周。

他背对着何不在，蹲在坟前，手里拿着一沓黄纸，正一张一张，往面前的火堆里扔。

火不大，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跳动，明明灭灭，映出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而麻木的脸。他的眼睛很浑浊，盯着火堆，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死寂。

纸钱在火里蜷曲，燃烧，化作灰烬，被夜风卷起，飘飘荡荡，像无数只黑色的、挣扎的蝴蝶。

老周一边烧纸，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很含糊，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何不在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看着。

看着老周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座没有碑的孤坟，看着那堆明明灭灭的火，看着那些飘飘荡荡的纸灰，心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压抑，越来越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座坟里，从这片荒地里，从这沉沉的夜色里，一点点渗出来，渗进空气里，渗进骨髓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

老周烧完了最后一沓纸。

火堆渐渐小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疲惫的眼睛。

老周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僵硬，很迟缓，像一具生了锈的机器。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荒地边缘的何不在。

眼神很浑浊，很麻木，但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很微弱，但何不在看见了。

是恐惧。

一种深沉的、刻骨的、像烙印一样烙在灵魂里的恐惧。

“你来了。”老周开口，声音很沙，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嗯。”何不在点头，迈步走过去，在老周身边停下，看着那座没有碑的孤坟，“这是谁的坟？”

老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女儿的。”

何不在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女儿？”

“嗯。”老周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孤坟上，眼神空洞，麻木，但深处那股恐惧，越来越清晰，“1986年，23岁，在镇海禅寺当杂役。那年3月15日，失踪。三天后，在放生池发现尸体。警方定性，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沙，更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我不敢立碑。怕有人来……‘收东西’。”

何不在的呼吸，猛地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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