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苏菲嫣端着那杯黑茶,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表面泛起细密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茶汤里,何不在的倒影清晰而平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隔着茶汤,隔着空气,隔着生死,无声地看着她,像在说:
别喝。
等我。
苏菲嫣的手指,微微颤抖。
茶杯很烫,烫得指尖发麻,但那股滚烫的温度,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茶汤里何不在的倒影,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眼神,突然想起一个小时前,在图书馆里,他说的那句话: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喂鬼的,也不是用来给别人续命的。你的命,得好好活着,活到老,活到死,活到……下辈子。”
也想起,他把那把小刀塞进她手里时,说的那句:
“别死。活着回来。我等你。”
活着。
等他。
苏菲嫣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然后,她慢慢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重,但在死寂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魏长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近乎欣赏的光。
“不喝?”他问,声音很温和,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毒蛇在草丛里游走。
苏菲嫣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端起那杯黑茶,手腕一翻,把整杯茶,泼在了地上。
“哗——”
茶汤泼在青石地砖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暗黑的湿痕。浓烈的、混合着草药、铁锈和甜腥的气味,在空气里炸开,熏得苏菲嫣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她的动作,很稳。
泼完,她把空了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魏长明。
眼神很平静,很冷,像两块冰。
“镜钱,”她开口,声音很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空气里,“我不欠你的。镜子是你送的,我没求你送。用了两个月,是我不识货,我认栽。但让我用命还,用魂还,用……别人的命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做梦。”
话音落下。
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水汽蒸腾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模糊的、扭曲的鬼影。
魏长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很温和,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欣赏。
“好。”他说,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像在鼓掌,“有骨气。阚阳子的徒弟,眼光不错。”
苏菲嫣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不是我男人。”她立刻说,声音很冷,很硬,“他是我的理发师。”
“理发师?”魏长明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剪你丝带的时候,你心跳多少下?”
苏菲嫣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心跳多少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腊月廿九,雨夜,她跌进理发店,他绕到她身后,剪刀悬在她头顶三寸,问“你西点多去厕所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时,她的心跳,像一面被疯狂敲打的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只知道,他拿着那把生锈的刮刀,插进后腰皮套,说“我去把你的丝带剪了”时,她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猛地收缩,然后疯狂地、杂乱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濒死的鸟。
只知道,他在美甲店镜子上刻“斩”字,每刻一刀,他手腕上的黑痕就深一分,他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层,他整条手臂就黑一寸时,她的心跳,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勒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
但这些,和魏长明有什么关系?
和“阚阳子的徒弟眼光不错”有什么关系?
和……“理发师”有什么关系?
苏菲嫣死死盯着魏长明,盯着他那张温和而冰冷的脸,盯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嘲弄的、残忍的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魏长明看着她,笑了。
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那种冰冷的、残忍的意味,越来越浓。
“看来,”他缓缓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在苏菲嫣脸上。
“苏小姐,”他说,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空气里,也扎在苏菲嫣心上,“茶凉了,就不好喝了。人也是一样。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禁忌的、充满诱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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