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的大门,在夜色中无声地敞开了一条缝。
很窄,只有一掌宽,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微微张开的、等待着什么的嘴。门缝边缘的朱红漆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干涸的血。夜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香灰、腐烂供果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扑面而来,呛得苏菲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寺庙门前的空地上,握着还在发出忙音的手机,浑身冰冷,像被浸在冰水里。魏长明那苍老而阴森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苏小姐,我是魏长明。”
“你欠我的镜钱,该还了。”
镜钱。
那面镜子。
那面两个月前,被她当做“添运势”的白送的礼物,欢天喜地装在美甲店最里侧,花了半个月流水的、仿古铜边框的落地镜。
那面吸她生气、养镜鬼、差点要了她命的——
阴阳镜。
苏菲嫣的指尖,死死抠进手机外壳的塑料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要破膛而出。
欠他的镜钱?
该还了?
怎么还?
用命还吗?
像那三个死在3月15日、23岁的“林晶晶”一样?
像那个脸被烫烂、不知所踪的周敏一样?
像她母亲——林秀英一样,死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眼中还残留着镜子里女儿的脸?
苏菲嫣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何不在。
何不在也看着她,眼神很冷,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他……”苏菲嫣开口,声音发颤,“他说……镜钱……”
“听到了。”何不在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在邀你。”
“邀我?”
“嗯。”何不在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那扇微微敞开的庙门,看向门缝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邀你进去,喝茶,谈价钱,还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用你的命谈,用你的魂还。”
苏菲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死死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混着咸涩的唾沫,在嘴里化开,又腥又苦。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不知何时又涌出来的湿意,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去。”她说,声音很稳,很冷,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何不在转过头,看向她。
“不行。”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苏菲嫣盯着他,“他找的是我,不是你。那面镜子是我的,债也是我的。我去还,天经地义。”
“他还的不是镜子。”何不在说,声音很冷,“是命。你的命,是最后那味药,是让那只养了三十七年的鬼彻底成形的‘活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我不去,就能回来吗?”苏菲嫣反问,声音嘶哑,“我不去,那只鬼就不会来找我吗?丝带没断,只是被你剪短了。时辰一到,它还是会顺着丝带爬上来,钻进我的身体,占了我的魂。到时候,我还是会死,还是会把身体送给它。与其等死,不如……”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不如主动去找他,看看他到底要什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何不在打断她,声音很冷,很硬,“他养了三十七年鬼,害死了至少西个无辜女人,就为了等今天,等你这个‘活引’。你去,就是送死。不去,至少……”
“至少什么?”苏菲嫣盯着他,“至少你能用你的命,去换我的命?用你借来的、只剩几个月的命,去还那只鬼的债,去喂那只鬼,让它放过我?”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何不在此前,眼睛死死盯着他,瞳孔里倒映出他平静得可怕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何不在,”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扎在空气里,也扎在她自己心上,“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还债的,更不是用来喂鬼的。你要还债,还给该还的人。你要喂鬼,喂该喂的鬼。但那只养了三十七年的鬼,不该你还,也不该你喂。该还的,是魏长明。该喂的,是那些被他害死、怨气不散的女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所以,我去。我去见他,去跟他谈。谈得拢,我活。谈不拢……”
她没再说下去。
但何不在明白了。
谈不拢,就死。
死得干干净净,魂飞魄散。
至少,身体不会被占。
至少,不会变成那个东西,去害更多人。
何不在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冷硬,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嘴唇抿成一条首线,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但表面,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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