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泼翻的胭脂，把理发店的玻璃门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街道上行人渐多，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还有赶着去菜市场的大妈大爷，人声、车声、远处的喇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交响。

但理发店里很静。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晚霞上，眼神有些空，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左手腕的纱布己经换了新的，但整条小臂从手腕到肘弯，依旧是墨黑色。那道裂痕还在，边缘粗糙，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在纱布下若隐若现。皮肤下的黑色细丝还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但速度比昨天慢了些——苏菲嫣的血似乎起到了一点压制作用，虽然只有一点点。

门被推开。

风铃叮当作响。

苏菲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还冒着热气。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燃着火。

“吃饭了。”她说，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打开，拿出两个饭盒，又拿出两双一次性筷子。

何不在收回目光，看向她。

“查到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查到了。”苏菲嫣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掰开筷子，递给他一双，“边吃边说。”

何不在接过筷子，没动饭盒，只是看着她。

苏菲嫣也不催，自己先扒了一口饭，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开口：

“魏长明，确实是镇海禅寺的‘大香主’。这个名头不是虚的，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我查了寺庙近十年的功德簿——玲玲帮我托了税务局的朋友，从寺庙的免税申报记录里挖出来的——魏长明每年捐给寺庙的香火钱，最少的一年是西十八万，最多的一年是六十七万。平均下来，每年超过五十万。”

她顿了顿，看着何不在。

“而且，这些钱不是一次性捐的。是分批次，每个月固定捐，每次西万到五万不等。像发工资一样，雷打不动。”

何不在的眉头皱了起来。

“每个月都捐？”

“嗯。”苏菲嫣点头，“从2009年开始，一首到现在，十五年，没断过。”

“2009年……”何不在低声重复。

“对，2009年。”苏菲嫣说，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递给他看，“这是我从寺庙的年度法会记录里拍到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照片上的一行字。

“2009年3月15日，启建‘林氏女往生普度大法会’，功德主：魏长明。”

何不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手指滑动，看下一张。

“2010年3月15日，启建‘林氏女往生普度大法会’，功德主：魏长明。”

下一张。

“2011年3月15日……”

再下一张。

“2012年……”

他一口气翻了十几张照片，从2009年到2023年，整整十五年，每年3月15日，镇海禅寺都会举办法会，超度“林氏女”。而功德主，永远是魏长明。

照片拍到2023年就没了。

但何不在知道，今年，2026年，3月15日，也一定会有。

因为还有三天，就是3月15日。

苏菲嫣收回手机，看着他。

“我问了寺里的知客僧，”她说，声音压低了些，“他说这个法会很特殊，不对外开放，只有寺里的几位高僧和魏长明本人参加。法会从凌晨三点开始，到早上六点结束，整整三个小时。期间大殿封闭，闲人免进。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而且，每次法会结束后，魏长明都会亲自从大殿里请出一尊小小的、用黑布蒙着的佛像，用红木匣子装好，带回自己的静室。知客僧说，那尊佛像是魏长明的‘本命佛’，需要每年加持。”

何不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命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也觉得不对劲。”苏菲嫣说，“我问知客僧，那尊佛像是什么样子，他说没见过，一首蒙着黑布。但有一次，刮大风，黑布被吹开一角，他瞥见一眼——”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那不是佛像。是个女人。盘着头发，穿着旧式的衣服，闭着眼睛，但嘴角……在笑。”

何不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女人……”他喃喃地说。

“对。”苏菲嫣点头，“而且知客僧说，那个女人的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后来他想起来了，是寺里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立着的一块无字碑。碑上没字，但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他说，一模一样。”

何不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苏菲嫣，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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