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的小屋里,煤炉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投下摇曳的光影。烟草的辛辣气味、陈年木头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泥土深处渗出来的阴冷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老周重新坐回床边,拿起旱烟袋,却没有马上抽。他用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何不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移到他左手腕缠着的纱布上,最后落在他整条发黑的小臂上。
“你身上,”老周开口,声音很沙,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迟缓的腔调,“有东西。”
何不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好东西。”老周继续说,缓缓摇头,“我守墓西十三年,见过不少身上带东西的人。有怨气缠身的,有孽债未还的,有被脏东西跟上的。但你身上这个……不一样。”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眯起眼睛,像在仔细辨认什么。
“不是外面沾上的,”他喃喃地说,“是从里头长出来的。像……树根,从心口长出来,顺着血脉爬,爬到手上,爬到脖子上,最后爬到天灵盖。到那时候,人就没了。”
苏菲嫣站在何不在身后,听见这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何不在平静的侧脸,又看看老周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严肃的脸,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何不在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整条发黑的小臂,和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
裂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边缘粗糙,深可见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皮肤下的黑色细丝,此刻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地、执拗地蠕动着,朝着肘弯上方蔓延。
老周盯着那条手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拿起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吐出,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模糊的灰白。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阚阳子,是个好人。就是心太软,管得太宽。有些事,不该管的,他非要管。有些人,不该救的,他非要救。”
他顿了顿,看着何不在。
“你这条命,就是他多管闲事救回来的。可救回来了,债却没还。现在债主找上门了,是不是?”
何不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
“那就对了。”老周又吸了口烟,“欠债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
“可我不想还。”何不在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空气里。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干,很涩,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年轻人,”他说,摇摇头,“由不得你想不想。该还的,早晚要还。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那我就把阎王的账本撕了。”何不在说,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很冷,很静,但烧得很烈。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笑容,重新变得严肃。
“有志气。”他说,“但光有志气没用。你得有本事。”
“我有。”何不在说。
“你有什么?”老周反问,“你师父那点本事,你学了几成?三成?五成?就算你学全了,又能怎样?你师父当年,不也……”
他没说下去。
但何不在明白了。
他师父阚阳子,当年也管了不该管的事,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连尸骨都没留下。
何不在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魏长明,”他开口,转移了话题,“他每个月都来公墓?”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来。”他说,“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来干什么?”
“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
老周沉默了几秒,又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老头子眼神不好,”他缓缓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老了,白内障,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有些东西……不用眼睛看,也能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望向公墓里那些沉默的墓碑。
“有些坟头,”他低声说,“会冒黑烟。很淡,很细,像烧香时飘起来的烟,但颜色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瘆人。”
苏菲嫣的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黑烟……”她喃喃地重复。
“嗯。”老周点头,目光没有收回,依旧望着窗外,“不是所有的坟都冒。只有……那些横死的,死得惨的,死得不甘心的。怨气太重,散不掉,就从坟里渗出来,飘在坟头上,像一层黑纱。”
— 读完《气运理发师》第 17 章了吗?聚灵书阁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