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理发店时，天己经完全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浅色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早起的行人，开张的店铺，远处菜市场的喧哗，还有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引擎声——县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带着一种与昨夜截然不同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但理发店里很静。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和那本深蓝色手札。他没有翻开，只是盯着封面上的“何不在 借命”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像在透过那些墨迹，看到二十六年前那个昏暗的井口，看到那只把他从井里捞上来的、苍老而颤抖的手。

苏菲嫣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柜台，但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从胜利街回来的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开车，停车，进门，坐下，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机械的动作。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借命。

二十六年。

黄皮子。

还有那句“今年，是你二十六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也扎在她心上。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资格安慰他。

她这条命，现在全靠他吊着。他手腕上那道裂痕，他整条发黑的手臂，他苍白如纸的脸色——都是为她付出的代价。

而她，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啪。”

何不在突然合上了手札。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苏菲嫣的手一抖，抹布掉在柜台上。她没去捡，只是看着他。

何不在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红，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清，清得像被冷水洗过，所有的迷茫、震惊、痛苦，都被压在了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帮我个忙。”他说，声音很哑，但很稳。

“什么？”苏菲嫣立刻问。

“查点东西。”何不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三月十五

苏菲嫣看着那西个字，心脏重重一跳。

“三月十五……”她喃喃地重复。

“嗯。”何不在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林晶晶死在2023年3月15日。照片上那个婴儿，我是1989年3月15日被从井里捞出来的。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档案袋里露出的那张照片一角。

照片背面，那行“2009.3.15 她回来了”的字迹，像一道黑色的诅咒，横亘在时间线上。

“2009年3月15日，”他一字一句地说，“也出过事。”

苏菲嫣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三月十五这个日子，有问题？”

“不知道。”何不在摇头，但眼神很冷，“但太巧了。巧到不正常。我要查清楚，近二十年，县里到底有多少人死在3月15日。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是谁。”

他看向苏菲嫣，目光很深。

“你认识县民政局的人，对吗？”

苏菲嫣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我有个高中同学在民政局档案室工作。去年我美甲店办执照的时候，找她帮过忙。”

“能不能请她帮忙查一下？”何不在说，“不用太详细，只要近二十年，每年3月15日的非正常死亡记录。姓名，性别，年龄，死因，死亡地点。如果有遗体处理记录，也一并要。”

苏菲嫣看着他，又看看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和整条发黑的小臂，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恐惧。

不是无助。

是一种……类似决心的东西。

“我能查。”她说，声音很稳，“但光有民政局的记录不够。非正常死亡，医院、公安局、殡仪馆都会有记录。要查全，得花点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苏菲嫣说，但随即想到什么，脸色一白，“不，不行，三天后……”

三天后，就是第七天。

镜鬼来接她的日子。

也是何不在……可能还债的日子。

“两天。”何不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两天内，我要看到所有记录。”

苏菲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好，两天。”

她转身，走到柜台边，拿起自己的包，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那个高中同学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菲菲？”一个女声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这么早，什么事啊？”

“玲玲，帮个忙。”苏菲嫣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查点档案。”

“什么档案？”

“非正常死亡记录。近二十年，每年3月15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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