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禅寺后山的路不好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条被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杂树,枝条横生,稍不留神就会刮到脸。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踩在朽骨上。
何不在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是从山脚一户农家借的,给了二十块钱。刀很旧,刃口有些钝,但够用。他边走边劈开挡路的枝条,动作很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种山路。
苏菲嫣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符咒和剪刀的小包。她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被枝条刮到了几次,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树木越来越密,树冠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像碎金一样的光斑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厚实的落叶上,明明灭灭。
空气也越来越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更深层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钻进衣服里,钻进骨头里,让苏菲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有多远?”她忍不住问,声音在山林的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快了。”何不在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的树木突然稀疏了一些。
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视野里。
空地的中央,是一棵树。
或者说,曾经是一棵树。
现在只剩一个树桩。
很大,首径至少有两米,表面粗糙不平,年轮清晰可见。树桩很矮,只到膝盖高,显然是被锯得很彻底。切口很平整,像是用专业的电锯一次性锯断的,但边缘己经发黑,像被火烧过。
而树桩的周围——
苏菲嫣的呼吸停了一瞬。
树桩周围,寸草不生。
不是普通的荒芜,是那种彻底的、死寂的荒芜。地面是灰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污染过,连苔藓都没有。以树桩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地面,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桩。
和树桩上那些清晰的、一圈一圈的年轮。
何不在停下脚步,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个树桩。
他的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什么。苏菲嫣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握着砍柴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隐约浮现。
“就是这里?”她问,声音很轻。
“嗯。”何不在点头,迈步走进空地。
脚踩在灰黑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像踩在沙土上的声响。地面很硬,不像泥土,更像某种……骨灰混着沙石的质地。
何不在走到树桩前,蹲下,仔细看着树桩的切面。
年轮很清晰,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年轮上方,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数。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手指移动得很慢,很稳。
苏菲嫣也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那些年轮。她不认识树,但能看出这棵树很老,年轮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圈。
何不在数到第十七圈时,手指停住了。
苏菲嫣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第十七圈年轮,颜色和其他年轮不一样。
不是木质的浅褐色,是深黑色的,像墨,又像干涸的血。而且,这一圈年轮比前后两圈都要宽,像是那一年,这棵树经历了什么剧烈的变化,导致生长异常。
“十七年……”何不在喃喃地说,像是想起了什么。
“什么?”苏菲嫣问。
何不在没回答。
他只是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罗盘。
罗盘是铜制的,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方位。他单手托着罗盘,平放在树桩切面上方,另一只手捏了个诀,点在罗盘中心。
罗盘的指针开始转动。
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像要飞出去。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的声响。
何不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罗盘,看着指针疯狂旋转,然后突然停住——
不是停在某个方位。
是停在半空。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指针的尖端,正对着树桩的中心。
“果然……”何不在低声说,收起罗盘,目光落在树桩上。
苏菲嫣看着他,又看看树桩,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怎么了?”她问。
“树没死。”何不在说,声音很沉,“或者说,树死了,但树里的东西没死。还活着,就埋在地下。”
“什么东西?”
“怨气。”何不在说,“十七道怨气,封在树里十七年。树被锯了,怨气散不出来,就沉到地下,聚在树根的位置。现在树根还活着,怨气就还在,还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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