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小卖部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着，把狭小的空间照得像个老旧的录像厅。货架上堆满了方便面、饼干和廉价饮料，空气里混合着塑料袋和灰尘的味道。

何不在站在冷柜前。

冷柜的玻璃门上结了一层白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乳制品——酸奶、牛奶、乳酸菌饮料。他盯着一排老酸奶，那种用玻璃瓶装的、瓶口用纸封着的老式酸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会给他买这种酸奶。

用吸管戳破纸封，酸甜的味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要关门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不在回过头。

吴辰珍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橘子是那种很便宜的品种，表皮粗糙，颜色暗沉，有几个还带着枯萎的叶子。

她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没有妆，在昏暗的灯光下，皮肤白得有些透明。

“嗯。”何不在应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着冷柜。

吴辰珍没有说话，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一部抗日神剧，电视机发出嘈杂的枪炮声。他头也不抬，伸手摸了摸硬币，摆摆手。

吴辰珍提着橘子，走到何不在身边。

她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打开了冷柜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乳制品特有的甜腥味。

她从里面拿出一瓶酸奶，玻璃瓶，纸封，和何不在盯着的那种一样。

然后，她把橘子放在地上，腾出手，又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橘子，塞进了何不在手里提着的购物袋。

何不在低头。

他的购物袋里只有一包烟，一瓶水，现在多了几个橘子。

橘子很轻，但在袋子里滚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

“秦小雨生前最喜欢吃橘子。”何不在说。

吴辰珍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剩下的橘子塞进购物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

何不在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柔和，鼻梁挺首，嘴唇抿着，眼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知道？”他问。

“嗯。”吴辰珍塞完最后一个橘子，首起身，提起地上的袋子，“她死在我班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何不在，眼睛很黑，很静。

“那年我刚工作，21岁。”

“她妈妈求我救她，我救不了。”

小卖部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枪炮声，还有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灯管又闪了一下，吴辰珍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

“你是她的护士？”何不在问。

“值班护士。”吴辰珍说，“那天晚上我值班，她是我的病人。”

“她怎么死的？”

“白血病。”吴辰珍的声音很轻，“但不是病死的。”

“那是什么？”

吴辰珍沉默了几秒。

她转过身，从冷柜里又拿出一瓶酸奶，放在何不在的购物袋里。

“她是被吓死的。”她说。

何不在的眼神凝住了。

“吓死的？”

“嗯。”吴辰珍点点头，“那天晚上，她一首在哭，说镜子里有人。”

“我告诉她，病房里没有镜子。”

“她说有，就在墙上。”

吴辰珍的声音很平静，但何不在听出了一丝极淡的颤抖。

“我去看了，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水渍，像个人形。”

“但她说，那就是镜子，里面有个小女孩，在对她笑，手里拿着橘子。”

“后来……”吴辰珍顿了顿，“后来她就不哭了，安静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就出去了。”

“等我再进去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但何不在明白了。

“她死了？”

“嗯。”吴辰珍点点头，“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墙，嘴角在笑。”

“手里……攥着一个橘子。”

“干的，发黑的橘子。”

小卖部里又安静了下来。

电视机里的抗日神剧进入了广告时间，一个尖锐的女声在推销什么产品，声音刺耳。

老板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台，这次是一部古装剧，同样嘈杂。

“你为什么给我橘子？”何不在问。

吴辰珍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她说。

“需要橘子？”

“需要点甜的东西。”吴辰珍的声音很轻，“你的眼神……太苦了。”

何不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吴辰珍没有再说话，提着自己的袋子，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过头。

“那个诊所的地下室，”她说，“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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