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日，上午十点。

昨夜憋了整日的大雨，终于在凌晨时分倾盆而下，一首持续到清晨才渐渐收住。此刻，天空依旧阴着，但云层薄了许多，偶尔能看见几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云隙，在湿漉漉的街道和建筑物上，涂抹出几块不均匀的、湿冷的光斑。空气被彻底洗刷过，带着雨水浸透泥土、柏油和植物后特有的、清冽而微腥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得有些刺骨。

“气运理发”的玻璃门敞开着，散一散雨后的潮气。门口的地垫湿了一大片，颜色深赭。店内的日光灯全开了，白晃晃的光线将小小的空间照得通透明亮，驱散了门外阴雨天带来的沉郁，却也显得过于……空旷，寂静。

何不在没坐在工作台后。

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着湿漉漉的街道。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着那把刀柄系着红绳的新刮刀冰冷的刀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道裂痕的颜色又淡了些，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只有那根透明的丝带，依旧静静地延伸出来，另一端没入店内角落。

角落里，小不在的软垫被移到了工作台下方避风的位置。它正蹲在软垫上，两只前爪抱着一小块何不在昨晚新磨圆的、带着水波纹路的鹅卵石，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用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石头表面湿漉漉的水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胸前的旧铜钱随着它舔舐的动作微微晃动，偶尔撞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叮当”声。

何不在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

“嫣嫣美甲”的店门也开着，能看见苏菲嫣正在里面拖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线条。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某种积压的情绪，也一起拖进污水里，倒掉。

从昨天下午出去，到今天早上回来，她消失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她没说，何不在也没问。

只是在她今早推门回来、隔着街道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开始打扫时，何不在看见了她眼底那抹更加深重的疲惫，和疲惫深处，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像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也像，准备好了迎接某种……无法回避的、或许更加艰难的……未来。

“叮铃。”

风铃响了。

声音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带着一丝突兀的明亮。

何不在扣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前面是许季虞。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长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里面是白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的长裙，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平底短靴。长发披散着，发尾带着些微自然的弧度，脸上化了很淡的妆，遮掩了眼底的青影，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站在那儿，逆着门外惨淡的天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种冰雕般的、带着疏离感的漂亮，却依旧清晰。

她的目光，隔着玻璃门，与何不在的目光对上。

很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却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微微侧身，伸手，拉住了身后那个人的胳膊。

用力，不容拒绝地，将那个人……往前拽了一步。

拽到了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了玻璃门外。

也站在了，何不在骤然收缩的瞳孔前。

是苏菲嫣。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许季虞会突然拉她，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玻璃门上。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茫然，和一丝迅速升腾的……恼怒。

“你干什么？！”她甩开许季虞的手，声音因为猝不及防而显得有些尖锐，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许季虞被她甩开手，也不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双结了冰的湖面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进去啊。”她开口，声音很平，很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是说好了，来剪头发？”

“谁跟你说好了？！”苏菲嫣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那抹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和平静，此刻被许季虞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打碎，只剩下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抗拒和警惕，“许季虞，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我没空，我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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