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冰冷的铁。
惨绿色的灯光在西壁密密麻麻的黄符上跳跃,在穹顶扭曲的壁画上流淌,在跪拜的权贵们深色的衣料上晕开,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像沉在水底或者梦魇深处的色调。
那十几道跪着的身影,依旧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嗡嗡的诵经声。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种近乎催眠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像无数只冰冷的、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灵魂深处。
魏长明站在石台右侧,面对着那尊青铜鬼像,背对着密室入口,面对着跪拜的权贵。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手指以一种奇异的、僵硬而精准的弧度弯曲,结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手印。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吟唱。
一种低沉、嘶哑、带着明显南方软糯口音、但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诡异韵律和刺耳摩擦声的——
咒语。
“曩莫 三满多 母驮喃 阿钵啰底 贺多舍……”
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只有嗡嗡诵经声的密室里,像一把生锈的、却异常锋利的锯子,狠狠锯在紧绷的神经上。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沉重的力量,砸在空气里,也砸在密室每一个人的心上。
跪拜的权贵们,诵经的声音更大了,更急促了,像在应和,像在……催促。
催促什么?
催促那只鬼,睁眼。
何不在站在密室门口,右手紧紧握着苏菲嫣的手,左手揣在夹克口袋里,死死攥着。
攥着那三根猫须针。
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尊青铜鬼像。
盯着那张林晶晶的脸,盯着那双闭着的、却己经开始……
颤动的眼皮。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在惨绿色的灯光下,在何不在死死盯着、几乎要瞪裂的眼眶里,他看见了——
鬼像的眼皮,在颤动。
不是风吹,不是光影错觉,是真实的、有节奏的、像沉睡的人即将醒来时、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带动的那种……
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颤动。
一下,一下。
缓慢,但坚定。
像某种古老的、被封印了三十七年的、充满怨毒和渴望的……
生命,正在苏醒。
何不在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耳边那令人窒息的咒语和诵经声,忽略鼻端那股浓烈的血腥和甜腻腐果气息,忽略掌心苏菲嫣手心里渗出的、冰冷的冷汗。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不是用肉眼看。
是用“气”看。
用师父教的、二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用在实战中的、能看见“气”的眼睛,去看。
去看那只鬼,真正的形态。
去看那尊青铜鬼像表面之下,隐藏的、真实的……
东西。
视线,穿透了青铜。
穿透了冰冷的、光滑的、泛着惨绿色光泽的金属表面。
穿透了那张林晶晶的脸,那双颤动的眼皮,那双手合十的、仿佛在祈祷的手。
看到了——
“气”。
一股“气”。
从鬼像的头顶,冲天而起。
不是普通人那种淡白的、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气”。
也不是许季虞那种半黑半红的、诡异的、泾渭分明的“气”。
更不是苏菲嫣那种从纯黑变成黄里透红的、正在“转运”的“气”。
而是一种……
何不在从未见过的、浓稠的、粘腻的、像化不开的墨汁混合了滚烫的鲜血、又掺进了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痛苦的灵魂碎片搅拌而成的——
纯粹的、绝对的、令人作呕的……
黑色。
黑得像最深最沉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稠死亡,黑得像……地狱最底层、最肮脏、最怨毒的那潭泥沼。
而这股黑色的“气”,不是散乱的,不是飘忽的。
是凝聚的。
凝聚成一根……
丝带。
很粗,像成年人的手腕那么粗,从鬼像的头顶冲天而起,一首向上,向上,撞到密室的穹顶,然后……
转弯。
不是消散,不是没入穹顶。
是转弯,像有生命一样,在穹顶上蜿蜒、爬行,朝着密室的……
角落。
延伸。
延伸向密室最深处、最阴暗、最不起眼的那个——
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落满灰尘的、像经柜又像棺材的……
木箱。
而在木箱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
东西。
何不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盯着木箱阴影里蜷缩的那个东西,强迫自己的“气”眼,穿透黑暗,穿透阴影,看清那个东西的……
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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