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还没彻底黑透，但公墓里己经提前沉入一片粘稠的阴影。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切割出锯齿状的、深紫色的轮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墓碑上，给那些冰冷石碑的顶端镀上一层短暂而诡异的金红，随即迅速褪去，像某种仓促的、最后的告别。

公墓值班室里，很暗，很冷。

老周下午就离开了——是何不在让他走的，说今晚他来看夜。老周没多问，只是把煤油灯留下，又留下一床发硬的、带着浓烈烟草和霉味的旧棉被，还有半塑料袋干硬的馒头和一瓶水。

“晚上冷，多穿点。”老周走的时候，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在何不在此上停留了几秒，声音沙哑，“那东西……要是来了，别硬碰。它身上背着人命，怨气重，你……小心。”

说完，他提着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破布包，慢吞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公墓门口沉沉的暮色里，像一滴墨汁滴进更浓的墨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现在，值班室里只剩下何不在和苏菲嫣。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腿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皮桶和几把秃了毛的扫帚。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混合了灰尘、烟草、霉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铁锈又像腐肉的甜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肺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腻的滞涩感。

窗户很小，玻璃很脏，糊着一层厚厚的、黑黄色的油污，几乎不透光。窗外就是公墓，连绵的墓碑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森林。

苏菲嫣坐在那张铁架床上，背靠着冰冷的、锈迹斑斑的床头，身上裹着何不在的黑色夹克——是他在她坚持要跟来时，从车里拿出来给她的。夹克很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肥皂、碘伏和某种说不清的、像老旧书籍一样的沉静气息。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着夹克粗糙的袖口。

何不在坐在那把歪腿的椅子上，背对着她，面向着门。他没开灯，也没点煤油灯，只是坐在那里，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轮廓模糊的雕像。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己经完全变成了墨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腕上那道狰狞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属于地狱的烙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地流淌。

像一条冰冷而粘稠的河，载着两人，朝着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深夜，无声地漂去。

不知过了多久。

“何不在。”苏菲嫣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何不在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怕鬼吗？”她问，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何不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怕。”

“为什么？”苏菲嫣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他模糊的背影。

“因为鬼不可怕。”何不在说，声音很平静，很淡，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空气里，也砸在苏菲嫣心上，“可怕的是人。是人心里那些比鬼更脏、更毒、更贪婪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怕的，是欠别人的命。”

苏菲嫣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欠谁？”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何不在没回答。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苏菲嫣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己经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她没再追问。

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黑暗，手指攥紧了夹克的袖口。

时间，继续流淌。

夜色，越来越深。

窗外，公墓彻底沉入了黑暗。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钉在墨黑的天幕上，闪着冰冷而微弱的光。远处的山峦轮廓己经看不见了，只有近处几座墓碑的模糊影子，在黑暗里沉默地矗立着，像无数只冰冷的、窥视的眼睛。

夜风起来了，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像叹息又像哭泣的悲鸣。风吹过值班室破旧的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地、反复地刮擦着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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