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洒满公墓时，何不在己经重新站在了第七座坟前。

老周还在旁边，佝偻着背，手里提着那盏己经熄灭的煤油灯，浑浊的眼睛盯着坟头那撮黑色香灰，眼神空洞，麻木，但深处那股恐惧，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刻在灵魂最深处。

何不在没说话，只是绕着坟，缓慢地、仔细地走着。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地面，像在寻找什么。

晨光很好，金红色的光线穿过稀疏的树梢，洒在灰黑色的土地上，在坟茔间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泥土是湿的，带着夜露的潮气，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股混合了泥土、腐叶和某种甜腥的气息，在晨光里蒸腾，像这片土地本身散发的、沉重的呼吸。

何不在走到坟的北侧，停下。

那里是一片稀疏的灌木丛，枝条横生，叶子己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深褐色的枝桠，在晨光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灌木丛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很新，泥土是松软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地更深，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几片枯叶被翻到了表面，叶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深褐色的泥点。

何不在蹲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

泥土很软，带着夜露的凉意，沾在指尖，粘腻而。

他拨了几下，动作突然停住。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很软，很细，带着一种粗糙的、像毛发一样的触感。

何不在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从泥土里，捻出那撮东西。

是一撮毛。

黄色的，很粗，很长，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像枯草一样的光泽。毛尖处夹杂着几缕白色，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毛上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迹一样的东西，己经凝固了，硬硬的，粘在毛上。

何不在把那撮毛举到眼前，凑近，仔细看。

毛很粗，比他记忆里任何家畜的毛都要粗，质感很硬，带着一种天然的、粗糙的韧劲。颜色是那种深秋枯草一样的黄，不鲜艳，不亮眼，甚至有点黯淡，但在晨光下，能看见毛发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

他低下头，把那撮毛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很淡的、混合了松脂、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铁锈又像腐肉的腥甜气味，钻进鼻腔。

很熟悉。

这个味道……

何不在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十七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在眼前炸开——

六岁生日那晚，鸡窝，钢丝床，旧棉被上的鸡粪味。

半夜，窸窣声，草帘被顶开，月光漏进来，光斑里探进来一个尖尖的脑袋，两只耳朵竖着，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黄皮子。

蹲在月光下，前爪抱拳，朝他作揖。

然后，他看见了——

黄皮子身上那层淡金色的雾，像香炉里飘起来的烟，从它头顶一首漫到尾巴尖，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气”。

黄皮子跑了，跑之前又回头，朝他拜了三拜。

第二天早上，他从鸡窝里被抱出来，对他娘说：“不怕，黄皮子给我行礼呢。”

他娘脸色变了。

……

记忆的碎片，在脑子里冲撞，碎裂，重组。

何不在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撮黄毛，指节泛白，整条手臂在剧烈颤抖。

这个味道……

这个松脂混着铁锈的腥甜气味……

和十七年前，鸡窝外，月光下，那只黄皮子身上的味道……

一模一样。

“这是……”何不在开口，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黄皮子的毛。”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沙，很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见过。那只从坟里爬出来的黄皮子，身上的毛，就是这个颜色。黄里夹着白，很粗，有股松脂味。”

何不在猛地转过头，看向老周。

“你确定？”

“确定。”老周点头，提着煤油灯的手，微微发抖，“那只黄皮子……后腿瘸了。走路一跛一跛的，左后腿好像受过伤，拖在地上，走不快。但它每次来，都在坟前蹲很久，像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何不在手里的那撮黄毛，眼神空洞，但深处那股恐惧，越来越清晰。

“我见过三次。”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第一次，是去年，这姑娘下葬当晚。我看见坟土松动，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一开始以为是老鼠，但近了看，是黄皮子。黄毛，夹着白，后腿瘸了，走路一跛一跛的。它在坟前蹲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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