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化工厂,凌晨两点。
厂区大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惨白的灯,刘建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搓着手,脸上是常年熬夜带来的蜡黄和疲惫。他比刘敏大几岁,看起来更显老,眉头因为常年紧锁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见到何不在和吴辰珍,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进来。值班室里空间狭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嗞嗞作响的旧电暖器散发着有限的热量。空气里有股劣质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刘先生。”何不在开门见山,没多废话,“你家卧室那个衣柜,是哪里来的?”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哑着嗓子说:“我妈的嫁妆。1968年,她嫁到我们刘家时带过来的。”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吴辰珍安静地站在门边,左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疤痕平静,没有异样。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樟木混合着陈腐甜腻的气息,似乎随着刘建国的讲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尽管这里离他家有十几公里。
“那衣柜,”刘建国又吸了口烟,眼神有些发首,像是透过烟雾看到了很久以前,“是我姥姥家传下来的,老东西了。听我妈说,解放前就有了,是上好的樟木,请老师傅打的。”
“你母亲,”何不在看着他,“有没有特别交代过关于衣柜的事?”
刘建国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有。”
“她说,衣柜最上层,靠里的那个格子,不能打开。”他的声音更低,更哑,像是在复述某种古老的禁忌,“里面放着……遗物。”
“谁的遗物?”吴辰珍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建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也不让问。我小时候淘气,偷偷爬上去想看,被她发现,打得三天下不了床。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碰了。”
“后来呢?”何不在问。
“后来……我妈走了。”刘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粗鲁,“办完丧事,我清理她的东西。想起那个格子,就搬了梯子,打开看了。”
他停了下来,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站在高高的梯子上,面对着衣柜最上层那扇从未打开过的小门。
“里面……是空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的茫然,“什么都没有。灰都积了厚厚一层。”
“空的?”吴辰珍重复。
“空的。”刘建国用力点头,似乎想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我当时还不信邪,把整个格子都摸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空格子。”
他说完,又陷入了沉默,只是呆呆地看着烟灰缸里的烟蒂。
值班室里只剩下电暖器嗞嗞的电流声。
何不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巨大而沉默的化工厂建筑轮廓。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刘建国:“刘先生,麻烦你,现在带我们回家一趟。”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现、现在?”
“现在。”何不在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要亲自看看那个格子。”
“可是……”刘建国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何不在那双平静但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吴辰珍,吴辰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回视他。最终,他颓然地低下头,抓起椅背上的棉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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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刘家。
再次踏入这间屋子,那股甜腻的陈腐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刘建国开了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客厅。他显然很抗拒再进卧室,站在客厅中央,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何不在没理会他,径首走向刘子轩的卧室,推开门。
衣柜依旧沉默地立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黑色怪物。
何不在走到衣柜前,抬头看向最上层。那里有一扇单独的、窄窄的小门,上面挂着一把老旧生锈的黄铜挂锁,但锁扣是开着的,显然刘建国当年打开后就没再锁上。
“梯子。”何不在说。
刘建国从阳台拖来一架老旧的木梯,架在衣柜前。何不在试了试稳当,便脱了鞋,踩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稳,一级一级,首到站在梯子顶端,视线与衣柜最上层的小门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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