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世界是一张被浸湿后又被胡乱拼贴的水彩画。
凌夜躺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视网膜上残留着爆炸性的光斑。那些光斑缓慢蠕动,逐渐拼凑成熟悉又陌生的图案——天花板上布满了霉斑和水渍,那些污渍的形状像是无数张呐喊的人脸,在昏暗中凝视着他。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重新组装过,神经传导延迟得可怕。左手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勉强抬起手,看到掌心的伤口己经结痂,但痂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金色,边缘微微发光。伤口周围,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发光的纹路,像是某种电路板般向手臂蔓延。
悖论之钥嵌入的痕迹。
记忆碎片般涌回:祭坛、钥匙、光芒、坠落...还有墨瞳最后的声音。
“墨瞳...”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凌夜强迫自己翻身,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他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面积大约三十平米,墙壁是的混凝土,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的黑色生物膜。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角落的一个破损的通风管道,灰蒙蒙的光线从管道裂缝中渗入,勉强照亮了周围。
然后他看到了墨瞳。
她坐在三米外的墙边,背靠着墙壁,头低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她的左手——那柄骨刃依旧保持着武器形态,但刃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白色的骨质碎片散落在她脚边,每一片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体。
工装裤的左侧从大腿到小腿被撕裂,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伤势。皮肤大面积缺失,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伤口边缘不是撕裂伤,而是平滑的切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精确切割过。但没有流血——或者说,血己经流干了。伤口深处,能看到白色的骨骼,骨头上刻满了微小的、发光的几何符号,那些符号正在缓慢地旋转、重组。
她在自我修复。
以一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方式。
凌夜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他只能爬过去,拖着无力的身体,一寸寸挪到墨瞳身边。
“墨瞳...”他再次呼唤,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墨瞳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
左半张脸完好无损,依旧是那种苍白精致的美貌。但右半张脸——从额头到下巴,皮肤完全消失了。暴露在外的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层半透明的、类似玻璃或水晶的材质。透过那层材质,能看到下面精密的结构:细小的齿轮在转动,发条在有节奏地收紧释放,微小的杠杆和活塞在往复运动...就像是一个被打开表壳的精密怀表内部。
那只右眼也变了。不再是镜面般的眼球,而是一个微型的、发光的星云模型,无数光点在黑暗的球状空间中旋转、碰撞、湮灭。
而她完好的左眼,此刻正用一种凌夜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不再是狂热的崇拜,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疲惫。
“你醒了。”她说,声音从两个不同的地方发出:一个是从她完好的嘴唇,另一个...是从她右脸那层透明材质下的某个发声装置。两个声音略有延迟,形成诡异的和声。
“你的脸...”凌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代价。”墨瞳抬起完好的左手,轻轻触摸自己右脸的透明部分,“穿越认知断层不是没有风险的。悖论之钥打开了通道,但通道本身...在抗拒通行者。尤其是像我这样,‘污染’过于明显的存在。”
她的左眼扫过凌夜掌心的伤口:“你也被标记了。但程度很轻。悖论之钥认可了你作为‘合法通行者’的身份。”
凌夜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些发光的纹路己经蔓延到了手腕,像是某种活着的纹身,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脉动。
“我们在哪?”他环顾西周。地下室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些散落的杂物:生锈的铁桶、破碎的木箱、几捆发霉的纸张...角落里,一个倾倒的档案柜砸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旧校舍的地下室。”墨瞳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她的右腿明显无法承重,膝盖以下的部分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旧校舍废墟正下方的‘缓冲层’。悖论之钥打开的通道是不稳定的,它只能把我们送到最接近目标区域的‘安全地带’。从这里到真正的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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