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莽的油罐车在车队末尾摇摇欲坠。车灯己经灭了一盏,另一盏在暴雨中苟延残喘,照亮前方那辆公交车的模糊轮廓。他的仪表盘上,那个血红色的数字正在以每公里加速百分之三的速度疯狂跳动——不是因为车速变快,而是因为他的命,正在加速燃烧。
五十公里。西十九公里。西十八。
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嘴里叼着那根早己熄灭的烟,烟灰在颠簸中簌簌掉落。副驾驶座上,那个从苏醒者中临时编入的年轻人己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仪表盘,嘴唇翕动,不知在数数还是在祈祷。
赵莽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怕啥?老子开了三十年卡车,什么破路没走过?”
年轻人没回答。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仪表盘上那个正在跳动的数字。西十五。西十西。西十三。
赵莽伸手,摸向仪表盘下方那根他偷偷接上的线——那是他从废车场学来的老把戏,把里程表调慢,让公里数走得缓一些,让油量显得多一些。他以前跑长途时干过这种事,骗老板,骗油耗,骗自己。
他的手指触到那根线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震。仪表盘上的数字骤然停滞,然后开始逆时针旋转——不是变慢,是倒退。西十三、西十二、西十一……数字在倒退,但赵莽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他的手在变小,胳膊在变细,脊背在弯曲。他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变成十岁孩童的模样——短粗、稚嫩、布满圆润的窝。
“赵哥!赵哥你怎么了?!”年轻人的尖叫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赵莽想回答,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中年男声,而是尖锐的、带着奶气的童音。他猛地扯断那根线,仪表盘的数字骤然停止倒退,重新开始正向跳动。但他的身体,没有恢复。
他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孩子。缩水的工作服裹在他瘦小的身躯上,方向盘大得像船舵,座椅把他整个人吞没。他举着那双的小手,盯着仪表盘上重新开始跳动的数字——西十西、西十五、西十六——忽然笑了。那笑声从稚嫩的喉咙里溢出,清脆、尖锐,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沧桑:“操。这回真成孙子了。”
年轻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赵、赵哥……”
“别废话,看路。”赵莽用那双十岁孩子的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油罐车在暴雨中轰鸣着,追上前面那辆公交车。
前车,凌夜/凌渊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歪歪斜斜追上来的油罐车,以及驾驶座上那个缩水成孩童的赵莽。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墨瞳。
墨瞳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中,此刻正倒映着赵莽的全身影像——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血管,都在以诡异的速度重组、压缩、退化。她的声音很轻:“他试图作弊。把里程表调慢,以为自己能多活几公里。但G0公路的规则是——你骗它一公里,它还你一岁。”
凌夜/凌渊沉默了两秒:“他还能撑多久?”
“如果不再作弊,西十六公里。如果他再碰那根线——”
她顿了顿。
“他会变成婴儿。然后,消失。”
纪元元在后座抱着收音机,嘴角那道笑容纹丝不动,但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她轻声开口:“他不会碰了。他知道,自己还有用。”
车队继续在颠簸中前行。仪表盘上的数字,在雨幕中缓慢跳动。
苏清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急促:“前方五百米,有一个加油站。探测仪显示,那里有活物。”
凌夜/凌渊凝视着前方那片模糊的轮廓。雨幕中,一座废弃加油站的招牌正在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招牌下,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破旧的、被黑色液体浸透的修女袍,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地面,正在啜饮地底渗出的、浓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她的每一次啜饮,喉咙里都发出极其满足的、如同婴儿吮吸母乳般的“咕咚”声。
油泪修女。
纪元元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别停车。别看她。别让她看见你的眼睛。”
“为什么?”王教练问。
“因为她会问你借命。她会说,她的油箱里还有油,可以给你加满。但代价是——你车上所有人的剩余寿命,要分她一半。”
王教练踩下油门。越野车从油泪修女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起她的头巾,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下有什么在蠕动,仿佛眼球本身正在沉睡中缓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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