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糖厂宿舍。
这是一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红砖己经被风雨侵蚀成暗红色,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几扇破损的窗户透进昏暗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老旧木头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到发腻的气味——那是老糖厂残留的糖蜜味,经过几十年的浸染,己经渗进了砖墙的每一道缝隙。
何不在站在西楼的一扇门前。
门是老式的绿漆木门,漆面龟裂,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木质。门牌号是402,数字是铁皮的,己经锈蚀得看不清边角。
他抬手,敲门。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敲门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
何不在等了十秒,又敲了三下。
这次,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脚步走动。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浑浊,布满血丝,眼白发黄。
“找谁?”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秦月芬。”何不在说。
那只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
“我是秦小雨的朋友。”何不在补了一句。
门缝里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何不在站在门外,没有动。
他听见门内传来压抑的、断续的哭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他没有再敲门。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扇斑驳的绿漆木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很久以前的那种手写福字,红纸己经泛白,边缘卷曲。福字下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塑封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对着镜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秦小雨。
照片很旧了,塑封膜己经泛黄,但小女孩的笑容依旧清晰。
何不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照片上的小女孩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出奇,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十分钟后。
门开了。
这次不是一条缝,而是完全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上去有七十岁,但实际年龄应该只有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像一堆枯草。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上衣,下身是一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脚踝。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一种长期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抬着头,看着何不在,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小雨……”她开口,声音更哑了,“小雨没有朋友。”
“她生病的时候,没有人来看过她。”
“她走的时候……也没有。”
何不在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月芬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良久,她侧过身,让出一条通道。
“进来吧。”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方米,一室一厅,没有厨房,只在门口摆了一个煤气灶。墙壁是老式的石灰墙,己经发黄,墙角有大片的霉斑。家具很少,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是上世纪的老样式,漆面剥落,露出里面暗色的木质。
但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地面一尘不染,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是秦小雨的照片,和门上贴的那张一样。相框前摆着一盘橘子,三个,橘皮己经干瘪发黑,显然放了很久。
秦月芬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上面印着“奶油饼干”的字样,字迹己经模糊。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泛黄的,边缘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站在一栋建筑前。
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对着镜头笑,笑容很腼腆,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秦月芬。
照片背景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县人民医院”的牌子。
“这是……”秦月芬将照片递给何不在,手还在发抖,“小雨满月那天拍的。”
“1997年4月15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天……本来是双满月。”
“本来应该是两个孩子一起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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