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一日，下午三点。

清明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漉和泥土翻新的气息。阳光很好，金灿灿的，透过“气运理发”擦拭干净的玻璃门，斜斜地铺在浅色地砖上，将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像无数颗悬浮的、闪着微光的金粉。

店里很静。

只有墙角老旧挂钟单调的“嘀嗒”声，和偶尔从街面传来的、模糊的车流人声，在温暖的、带着阳光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缓慢地流淌。

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

他的脸色比两周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心的血痂己经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小的疤痕。后背的伤口也愈合了大半，只是动作幅度稍大时，牵动肌肉，还是会传来隐隐的钝痛。

左手手腕上，那道墨黑色的裂痕，颜色似乎淡了些，边缘的皮肤也不再红肿，只是裂痕深处，那根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丝带，依旧静静地延伸出来，垂在身侧，另一端……

拴在一只毛茸茸的、枯黄色的小爪子上。

小爪子此刻正抱着一块小小的、方形的磨刀石，在何不在脚边的地板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磨刀石很轻，是专门找来给它玩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

小不在。

比起两周前，它似乎长大了一小圈，枯黄色的皮毛有光泽了些，深褐色的眼睛也更亮了。此刻，它正用两只前爪抱着磨刀石，毛茸茸的小脑袋抵着石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像小狗护食一样的声音，在地上滚来滚去，自得其乐。

被透明丝带拴着的右前爪，随着它的滚动，一扯一扯，丝带也跟着晃动，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光。

但它似乎己经习惯了这根丝带的存在，甚至学会了利用丝带的长度，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探索这个对它来说还算新奇的世界。

何不在半闭着眼睛，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小不在玩闹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捕捉着磨刀石在地板上滚动时“咕噜咕噜”的声音，捕捉着它喉咙里满足的咕噜。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被阳光持续照射，又融化了一小块。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何不在没立刻睁眼。

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像经过精确计算，每一步的间隔、力道、落点，都分毫不差。

和之前两次一样。

是个女人。

年轻的。

何不在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明媚的阳光，轮廓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身形——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裙，长度到膝盖上方一寸，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和脚上，一双……

红色的细高跟鞋。

很正的红，像刚流出来的、温热的血，在门外明媚的阳光下，亮得刺眼，也……艳得惊心。

鞋跟很细，很高，目测至少八厘米，衬得她本就高挑的身形，更加挺拔，甚至带着一种凌厉的、不容侵犯的……气势。

但何不在的目光，没有在她的鞋上停留太久。

而是缓缓下移。

移向她鞋底。

鞋底边缘，沾着东西。

不是普通的泥土，是那种湿漉漉的、深褐色的、带着明显颗粒感的……湿泥。

而在那些湿泥里，混着几片……

枯花瓣。

很小，很薄，边缘蜷曲，颜色是那种不正常的、暗沉的、近乎黑红的……暗红色。

像被血浸透、又风干了的……花瓣。

在这个季节，清明刚过，春意正浓，万物复苏的时节……

不该有的，枯花瓣。

何不在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他确实眯了一下。

然后，他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许季虞。

和之前两次一样，很漂亮，是那种冷冽的、带着明显疏离感的、像精雕细琢的冰雕一样的漂亮。皮肤很白，眉毛很细，眼睛很大，瞳孔是很深的褐色，在门外明媚的阳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鼻子很挺，嘴唇很薄，颜色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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