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首歌。”
吴辰珍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夜风里。
远处巷口的黑暗中,那若有若无的哼唱声还在继续,童稚的调子,带着某种不协调的黏腻感,像融化的糖,缠在夜风里,飘过来。
“橘子橘子甜又甜,剥开皮来瓣儿连……”
何不在的指尖还按在她手背那块皮肤上。他的手指很凉,但按压的力道透过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稳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耳听着那飘忽的哼唱,眼睛望着声音来处的黑暗。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医院后门这一小片空地,再往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和夜色里参差不齐的老房子轮廓。
“不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是七个声音,在合唱。”
吴辰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七个声音。
她想起新闻里那个走失的女孩,穿白裙子,手里拿着橘子。
也想起刚才在墙角阴影里,那一闪而过的、小小的白色身影。
手背上,被他指尖按压住的那一小块皮肤下面,那细微的、蠕动的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拱动,想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探出头来。
何不在的拇指,加重了力道。
不是按压,更像是一种……禁锢。用指腹稳稳地按住那块躁动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压般的意味。
皮肤下的蠕动,渐渐平息了。
但哼唱声没有停。七个细细的、稚嫩的童声,重叠在一起,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飘飘忽忽地传来,唱着同一首诡异的歌谣。
那声音并不大,却无孔不入,往耳朵里钻,往骨头缝里渗。
吴辰珍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胃里泛起恶心。她下意识想抽回手,手腕却还被何不在握着。
“别听。”何不在的声音打断了她细微的挣扎。他另一只手松开己经脏污的酒精棉,抬手,食指指尖极快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动作简洁利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没有符纸,没有朱砂,只是指尖划过空气。
但吴辰珍耳边那些无孔不入的哼唱声,突然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了,变得模糊、遥远,不再那么具有穿透力。
她抬眼看他。
何不在做完那个动作,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在昏黄路灯下,近乎透明。但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没松。
“是冲你来的。”他低头,看向她的左手。那块皮肤在他按压下,己经恢复了平静,但肤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被用力按压后的深红。
“我知道。”吴辰珍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感,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压抑的颤。
何不在又按了一会儿,首到确认皮肤下的躁动彻底平息,才缓缓松开拇指。
暗红色的痕迹己经不见了,手背的皮肤干干净净,只剩下他用力按压留下的指印。
他松开她的手腕。
夜风灌进来,吹在骤然失去覆盖的手腕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吴辰珍收回手,低头看着。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消毒洗手,皮肤有些干燥。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几秒,抬起头,看向何不在,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还脏。”
何不在看着她。
她的脸在路灯阴影里,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深井里被石子惊起的、细小的涟漪。
他没说话,重新伸出手,握住了她刚刚收回的手。
这一次,没有酒精棉。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度比她冰凉的手指要高很多。虎口的位置,有一道刚拆线不久的新鲜伤口,痂还没完全脱落,摸上去有些粗糙的凸起。
他就那么握着,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轻地着她手背上那块刚刚被他按压过的皮肤。
动作很轻,很慢。
吴辰珍的手指,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抽回手。
也没有问他虎口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就那么握着,她就那么让他握着。
沉默。
远处的哼唱声,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变得越发模糊,像隔着很厚的玻璃,听不真切,只剩下一点遥远的、嗡嗡的余韵。
夜风依旧很冷,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住院部大楼,有窗户的灯灭了,又有窗户的灯亮起。这个城市在深夜里,依然有着断续的、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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